“医生，很多人都死了……”气若游丝的小孩说道。

是啊，每天如此。但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本想以沉默回应孩童的不安，犹豫许久后她还是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你会没事的。”

【真是无力无聊无根据的漂亮话，你大可以告诉他实话，告诉他这是多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们人类每天都在大量地死去，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哪怕移开视线，这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即使这是漂亮话，也需要有人给予患者希望。她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活着从急诊室离开，但至少希望这些谎言能减轻人们心中的不安。

其实大家都明白的，这是你知我知的“商业默契”，没必要捅破这脆弱的场面话。

不如说她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维持住这份同理心，她本以为自己的感性已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消磨殆尽。她甚至有很多年没做过噩梦了，每天倒在床上时都恨不得晕厥过去，根本脑内没有产生梦境的土壤。

睡眠、醒来、工作。

睡眠、醒来、工作。

睡眠、醒来、工作。

门口邻居种的月季花开了又落，淡粉色的花瓣躺在角落里，逐渐化为灰烬，循环往复，日常已无任何新意。

处理好这一批病人后，她抓住时机去了趟厕所，掏出手机一看，画面上弹出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记录，都来自拓海君。来电者最后似乎也放弃了，发来一封简短的邮件，只写着两个字：

“快逃。”

她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疲惫又不安的脸，正准备给拓海回电，就接到了另一位友人打来的电话，日出彩夏的声音被断断续续的信号剪切成片，从听筒中间歇性蹦出：

“沙沙……小夕！怪……沙沙……正在朝着医院的方向……危险……快……”

信号骤然断裂，还没放下手机，灾难就席卷了她的世界。整个门诊大楼被不知什么存在吞噬，唯有她被留在原地。当然，星野夕明并没有幸免于难，她的身体只剩下了上半部分，灾难的化身似乎觉得她太难吃，嚼到一半就吐了出来。

天花板随着大楼一同消失，时隔多年，她终于在工作时间看见了湛蓝的天空。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浮云和飞鸟都销声匿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蓝色。即使再怎么努力瞪大双眼，她都无法透过天幕，天外浩瀚的星河始终与活在箱庭中的她无缘。

老师留下的项链散落在身旁，黏土月亮已然碎裂，从中滚落出一枚小小的芯片。那一定是青春的遗物，错过的遗憾，丧失的机会，真相早已被掩埋在时间的彼端，现在再去探究似乎有些太晚了。

在炫目的蓝色中，她的时间就此停止，身后肆虐的虚空怪兽也好，逃难的人群也好，化作废墟的城市也好，身为医生的职责也好，一切的一切都从世界中抽离。终于，她能仅仅作为自己存在了，不是什么包庇罪行的罪人，也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只是作为愚蠢、脆弱又平凡的人类，看着生命的烛火熄灭。

【看来，只要格利扎还存在，你的人生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呢。但是啊，这不过是一则故事罢了，并不是你的真实经历，不过是经他人诠释的可能性罢了。夕明君，你还打算在故事中沉浸多久？】

【快点醒来吧，你还要来拯救我呢，不是吗？除了你之外没人能做到这一点，我虽对你能否成功完全不抱期待，但欣赏你苦苦挣扎的模样果然很是愉悦，刚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你的故事中完全没有我的登场呢，编故事的那个机器真是个缺乏想象力的破烂。】

【所以，快点醒来吧，夕明君。】

于是，作为故事的她死去，真实的她在一片蓝光中睁开了双眼。

——演算完毕，结果输出中——

——遭遇未知错误，数据丢失——

——建立参数链接——

——加载参数中——

——演算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