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夕明沿着仿佛无穷无尽的回廊前行,无论过了多久,都是一成不变的灰色墙壁,潮湿的空气糊在她鼻孔上,眼前逐渐模糊。
偶尔,他们会遇到打不开的防火门,每次都会被托雷基亚用蓝紫色的光线强行轰开,她则和彩夏乖乖待在安全距离外,捂住耳朵等待门被炸开。
蓝色的符号在闪烁:“夕明君,这里的景色和你的心境是相连的,这么多紧闭的门,难道你有什么害怕前进的理由吗?”
当然,她害怕回想起来那些已被忘却的记忆,就像从冰箱的底部翻出过期很多年的美食一样,虽然腐败酸臭,却曾是珍贵又美丽的事物。
她真的有在往前走吗?真的不是在原地踏步吗?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难道仍身处梦中吗?
“……小夕……小夕!”彩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走得太快了!”
友人小跑着跟上来,紧紧抓住她的手。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夕明用颤抖的声音向彩夏道歉。
不对,这不是梦,十年前,她也误入过这里。只不过将大部分记忆深埋在了伤口之下,隐约还能闻到记忆在忘却中逐渐变质的腐臭味。
离开儿童室后,她只是想要去求救而已,没想到外面早已尸横遍野。火焰在残垣断壁间跳舞,烟尘从它们的喜悦中升腾而起,化作死之帷幕,笼罩在这个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
“——爸爸!”
无人回应。
“呜——妈妈!”
她有种预感,如果就这样留在原地,哪怕在这里把眼泪哭干,也不会有人来救她的。她还背负着孩子们的性命,只能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朝外探索。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色就越是光怪陆离,宛若马戏团的中央,在这世界末日般的巡游中,她见证了早些时候帮助她的那位女性的最后一刻: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作为我……活下去!”
月渡小姐说完这句话后就一动不动了,另一位面部受伤到血肉模糊的女性——现在看来应该是老师吧,跪坐在她身边,泪水混合着伤口中渗出的血水,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
“谁在那里!”没有脸的女人猛地转头,然而眼前只有因目睹月渡小姐死亡的巨大冲击动弹不得的星野夕明。
“孩子?居然还有幸存者……必须抹除掉……抹除掉才行!”女人的眼珠在眼眶中剧烈地震颤,她一步步逼近僵在原地的女孩,却在最后一刻停下脚步。
突然,还未成为“老师”的女人狠狠给了自己一拳,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脸上又增加了一道青紫色的印记。
“我在做什么啊!我不是已经受够了作为工具的生活了吗!我已经不是执行人了,不需要听命令行事。”她无力地垂下双手,试图安慰受惊的女孩,“对不起,吓到你了吧?小妹妹,除了你以外还有幸存者吗?”
方才扬言要将幸存者灭口的女人,这时却摆出一副想要帮助她的态度,反差大到令星野夕明陷入迟疑,然而火势还在蔓延,建筑也随时可能坍塌,她似乎也没得选。于是她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颤颤巍巍地求助道:
“还有很多孩子在儿童室里,请你帮帮我们!”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将这件事传递给外界。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只要能救大家的话……”她点了点头。
女人指向连接大厅的走廊,轻声说道:“请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吧,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你会听到很多愿望,你会见到比现在更扭曲的景象,但那些都只是幻影。你最后应该会看到一扇门,在那前方就是引发这一切的原因,是能实现一切愿望的机器哦,请你向它许愿,将这些灾难结束吧。”
“许愿?我不明白……那你呢?你要怎么办?”
“我已经没资格再许愿了。”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夕明呆滞地盯着那具遗体,明明早上还是那么鲜活的生命,现在只是还有余温的肉块罢了。
与仅有一面之缘的那位月渡小姐告别,年幼的星野夕明继续前行。
愿望之声随着脚步声响起,在走廊中不断回响。
我希望珍贵的化石们不要受伤——深爱着古生物的年轻人在生命的最后还在惦记他心爱的展品。
我想忘记今天经历的事情——无法承受这残酷景象的孩子们在心中呐喊。
我祈求那孩子能够平安回家——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这是谁的祈祷呢?
我不想死——当然,他们通过另一种方式活在了演算机中,但那真的可以说是活着吗?
演算机通过空间与时间的变换将愿望一一实现,或者说它只是达成了人们的愿景而已。然而愿望终究是自我的延伸,既然有美好的祈愿,与之相对的就有将一切破坏的冲动。
某个无名之人的心愿,是将眼前那个美好的周五摧毁。
别误会,他可能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只是个希望周末早点到来的上班族,抑或是个讨厌阖家欢乐景象的别扭鬼,总之这是每个人心中都有可能萌生的想法,正常来讲永远都不会被付诸实践,并非需要被否定的事。
然而演算机达成了一切愿景,包括这个本该无害的小小念头,甚至许愿之人也因此命丧黄泉。
这是何等不负责任的机器!当然,论恶劣程度还是那个扭曲他人愿望的恶魔更胜一筹。
“对不起……我居然把这些全都忘了……”
听到这些心愿后还活下来的只有她,她却将这些已故之人的弥留之愿彻底抛在脑后。即使这些死者的话语对生者过于沉重,那也不该是理由,不该是被遗忘的理由!
毕竟死在那里的也可能是她,她和那些死者没什么不同。所以她现在被不治之症缠身,过不了多久也会加入死者的队列。
他们是一样的。
“对不起……”脚步像灌了铅般沉重,她蹲下来捂住脸,抽泣着向过去的亡灵和现在的友人道歉,“彩夏哥哥的愿望,也被我忘掉了……我明明听到了他们最后留下的话语,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活着!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
“小夕,给我停下这种想法!”彩夏抓着她的肩膀,生气地打断道。
“但是,我——”
“没有什么但是!记住什么忘掉什么是你能控制的吗?不是吧!人类的记忆是最自私的!为了活下去会美化、会遗忘、会掩饰、会模糊……本来就是靠不住的东西!我们的意志和思想都建立在这种不稳定的地基上,所以才会摇摆不定!这没什么不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