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了……爸爸妈妈留下来的钱……捐给院长先生……托雷……不许……私吞……”夕明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开始说胡话,“好吃……呜呜嗯嗯……但头好痛……我要立遗嘱……纸……”
“放心吧夕明君,如果你敢就这样擅自死掉,我会把你的钱全部换成甜品摆在你的墓碑上,然后看着甜品小山日渐腐败,最后就像你一样归于尘土哦。”他翻了个白眼,“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要掺合进一个人类的一生呢?因为短暂到足以忽略不计?因为想要看人类所谓的牵绊在灾难面前悉数崩毁?
“明明是……你先找上我的……我巴不得……没遇到过你……”
女孩留下这句话,紧紧抓住他的手,沉沉睡去。
经此一疫,星野夕明似乎对他稍微敞开了一丝心扉,她会开始给托雷基亚带学校里最近流行的蛋糕,也会说起最近遇到的事情,甚至是自己的烦恼——虽然都是些学习相关的问题。
偶尔,她会尝试提起过去的灾难,但总是说了个开头便难以继续,最终以应激性的呕吐结束。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她向托雷基亚暴露自己的脆弱和内心深处潜藏的破坏欲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宇宙人对此十分有信心。
时间,对,问题就是时间,托雷基亚没有意识到,对他来说,区区几年的时间简直如流水般迅速。恍然之间,他们真的过上了星野夕明所期待的,平静的生活。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某天早晨他一边煎蛋一边思考。
如果是来到这颗星球前的托雷基亚,看到他现在的生活方式大概会捧腹大笑。
“早上好,要迟到了!我先出门了托雷基亚!”星野夕明风风火火地穿上外套,跑到厨房,将早餐胡乱塞到嘴里,夺门而出,“晚上有补习,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
她最近总在忙些什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熬夜到凌晨,甚至会因此睡过头。
托雷基亚打开她卧室的门,这个家里的门都没有上锁,锁在他面前毫无意义,而他的同居人很清楚这点。
房间里,电脑还是温热的。开机、输入密码——她的生日、翻出最新的浏览记录,托雷基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搜索历史。
“东京,租房,一居室……吗。”
星野夕明结束一天的学习,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我回来了——”
家中漆黑一片,估计是托雷基亚又不知道去哪里了吧。她早已习惯了监护人的神出鬼没,转头正准备伸手开灯。
突然,脖子被某种冰冷又尖锐的物体抵住,诡异的压迫感顺着面部的毛细血管往上爬,令她头皮发麻。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一次,在她第一次因为暴雨滞留在友人家,夜不归宿时。
掐住她脖子的,是一个黑色的影子,猩红的双眼在黑夜中宛如灼热的熔岩,胸口处有奇异的光源,却被十字交叉的拘束带挡住,只能从缝隙处隐隐露出深海一般的蓝光。
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一样的、妖艳又深邃的蓝色。
“咳、托、托雷基亚?”她试探性地问道。
“……你的直觉还是敏锐得令人讨厌。”
浸在黑暗中的双眼逐渐看清了那个人影,准确说是个异形。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物,声音也与她熟知的人明显不同,直觉却告诉她,这就是托雷基亚。
脖子上的力度在收紧,呼吸逐渐变成了一种奢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对待,她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轻轻搭在那张被蝴蝶般的假面覆盖的脸上。
“怎么、了?遇到、什么、不高兴的……咳、咳!”
异形松开钳住她脖子的手,但仍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你……要背弃和我的契约吗?”
托雷基亚没头没尾地向她抛出了一个问题。
“咳咳、咳、哈?”她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
“你要离开这里,从这里搬走吗?”
“那是……肯定的啊?咳、我总有一天要自立的,会从这里搬出去的吧?”
高中毕业了还和监护人天天住在一起,怎么想都有些太给他添麻烦了吧?
“明明是我的所有物……别得意忘形了!”
托雷基亚身上的压迫感愈发强烈,不知为何,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话题再这样展开下去,世界说不定会就此毁灭。
“等、等一下!托雷基亚,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我之前有问过你意见的吧,关于要去东京上大学的事情!”
“……大学?”异样的气息消失,托雷基亚僵在原地,努力回想着他们过去的对话。
啊啊,说起来的确有过,但当时他正在解析这个星球屏障的碎片,被监护人的倾诉当然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夕明君,你居然到了要考大学的年纪了吗?”他不禁感叹道。
“你难道一直不知道吗?我明明把申请表都交给你签字了!”女孩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说。
“毕竟你平时也让我给学校的其他材料签字,我还以为是修学旅行的知情同意书呢。”不称职的监护人别过脸去。
“哈——啊?虽说我只是个养女,但……哪有……哪有连自家孩子要高考了都不知道的家长啊!”这次轮到夕明生气了,她抄起书包,重重砸在托雷基亚的脸上,一下又一下,“连我想上的大学都不知道、连我马上要高中毕业了都不关心、连我喜欢的电影都不清楚、连我喜欢吃的食物都不记得的家伙,真亏你有脸说我是你的所有物啊!”
“这个我还是清楚的,鸡蛋粥、垃圾食品和土豆烧肉……”托雷基亚慢悠悠地说,仿佛之前“突发恶疾”、现在在被养女用书包暴揍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仿佛能听到并不在场的泰罗高兴又吵闹的声音:
孩子自立真的是令人欣喜又寂寞的事情呢托雷基亚!
开什么玩笑!他们之间才不是那种关系,只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过家家罢了,星野夕明是他的所有物,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跑到千里之外的东京去!
“东京吗,我也去,来找两室一厅的房子吧。”他打了个响指,把电脑瞬移到客厅,在餐桌旁跷着二郎腿搜索符合条件的住宅。
“我还不一定能考得上呢……”女孩小声嘟囔道。
“呵,毕竟努力也不一定能有想要的结果,这是理所应当的吧?”像是回想起什么一样,他微微颔首,“考不上就在东京待着复习如何?我会很期待你落榜的泪水的。”
“只要你愿意出房租,我没意见。”
星野夕明摸着脖子上的瘀青,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蓝色的恶魔对面,为他和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月亮静静地守望着,直到她趴在桌子上,随着托雷基亚敲击键盘的声音陷入浅眠。
哪怕知道了这家伙真正的模样,哪怕知道了他过往的罪孽,哪怕他们之间其实并不了解彼此,他们之间的日常也将继续下去。
直到这场过家家结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