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我修改一下交易的内容,你才愿意老老实实离开地球,对吧?”女子仍然平静地说。
她点点头。
“没错,我的要求很简单:允许我时不时偷偷溜回来看看,并且承诺将我的遗产和月渡老师的基金管理好,用于资助因种种原因领不到政府补助金的孤儿们。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做到吧?毕竟你就是那个基金会的管理者,也是月渡老师在政府部门的协助者。”
“哦?你居然能想到这里,虽然我觉得不至于,但那个女人不会跟你透露过我的事情吧?”匿名愉快地笑了。
“你对我的事情实在是清楚过头了……包括我的行为方式、性格。再怎么调查,我认为一般也查不到那种程度。”
托雷基亚瞥了她一眼,的确,这个女孩没那么容易对周围人敞开心扉,交际圈狭窄得吓人,能了解她性格和过去的人简直凤毛麟角。
“所以,你肯定认识我身边的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加纳先生或者藤堂先生,但是藤堂先生并不知道月渡老师的事情,或者说他对我的过去没兴趣。而加纳先生不可能对其他人说出我的秘密,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你认识老师,并且非常熟悉。”
“正确,但也不全对。”匿名赞许地鼓掌,“我的确是那家伙的协助者,那家伙带着巨款找上我的时候我着实也吓了一跳,但是想要在我田的鼻子底下掩盖这么大笔钱的去向,我的协助必不可少。”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打击政敌才出手帮忙的吧?让对立党派得到大笔资金对你来说可没好处。”托雷基亚插嘴说。
“没错,嘴上说着对人类没兴趣,但你对人类的生态了解得相当透彻嘛,宇宙人先生。”
“毕竟很少会有生物像你们这样,弱小又充满恶意,贪婪又无知呢。”他讽刺道。
“只跟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人类说过话的家伙别装得一副很懂的模样好吧!”夕明用手肘戳着他,皱着眉头看向匿名,“所以是哪里不对?”
“我的确认识加纳和藤堂。”匿名用手指轻轻敲着座垫,“加纳、藤堂还有我田都是我大学的后辈。”
夕明没有问出“您贵庚”这样不长眼色的问题,多亏了坐在她身旁的万年老妖怪,她早已对任何年龄与外表不符的现象有了免疫。
这样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匿名女士就是加纳先生扳倒我田的协助者。
“那么,您的确有手段保住加纳先生的退休金,甚至让藤堂先生免于追责,不如说,这正是您原本就打算做的事情,根本算不上交易筹码。”她抱怨道。
“哎呀,你不也是本来就打算离开地球嘛,交易就该这样哦。”匿名坏笑道。
所谓成年人的交涉,就是哪怕明知双方的意见是一致的,也要根据彼此的立场争夺到更多好处。
“而且,你也不会继续引发更多的奇迹了——你的视野只会投向身边的人,如果不是碰巧遇到山上先生,如果他不是你过去的恩人,你才不会想要治好他的腿伤。视野狭隘和容易动摇是你的优点,也是你最危险的地方。”
匿名眯起眼睛,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只是你最近遇到的人都很善良而已,他们没有利用你的打算。想想看那个女人,她只是与你相处了一段时间,你就做了她的共犯,帮助她一起隐匿事实。还有你身旁的这位相当危险的宇宙人,仅仅一个月时间,你就和他完全捆绑在一起,变成了难分难舍的关系……设想一下,如果我想要利用你,我就不会通过这种会引起你警觉的方式,而是经由加纳那个老好人的介绍,变成知心姐姐的模样接近你,笼络你,然后向你诉说我的苦衷,你一定会想要替我分担吧?你敢说自己不会有这种想法?”
“我……”
夕明无法否定……毕竟她就是这样一步步变成老师的帮凶的。
“呵,哪怕她有这种愚蠢的想法也无所谓,因为我不会允许有人能利用我的人间体。”
换作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托雷基亚才是会这样刁难她的人。而此刻,性格恶劣的家人正握住她的手,比起用来扰乱心绪的质疑与她内心深处潜藏的不安,托雷基亚正与她站在一起的事实比什么都足以让她镇定下来。
“如果有人胆敢带着不纯的动机接近她,并且令我的所有物受损……我会让那人变成虚空中的尘埃,与她的意志无关,我会用我的方式判断。”恶魔散发着可怖的威压感,猩红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女子,缓慢而庄重地宣告道。
“真是可怕的监护人呢。”匿名投降般摊开双手,“只是个忠告而已啦,事实上我并没有这么做吧?”
看来为了不让接近她的人变成托雷基亚手下的亡魂,她的确应该学习一些识人之术才行,夕明欲哭无泪地想。
“快要到目的地了,星野小姐,还有什么条件要提吗?既然你没有选择释放狭间拓海,筹码似乎还有些不太对等,你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哦。”匿名低头看了下手表。
她的脑海内闪过了所有朋友的模样,一张张脸孔和一段段记忆在心中留下美好的余韵,化作新的心愿,如同拾取沙滩上的贝壳,她从种种思绪中将这个愿望小心翼翼地捡起:
“我想要和朋友们告别,既然官方记录里我都死了,我可以补办一场葬礼吗?找个小地方,哪怕有人看着也没关系,把拓海君也叫上。”
“好歹提点再过分的要求啊!”托雷基亚一脸“你可真没出息”的样子看着她。
“更过分的要求?比如在葬礼上搞个甜点自助吗?”
“唉,夕明君,你对过分不过分的判断肯定哪里有问题。”托雷基亚鄙夷地说。
“嗯……可以。葬礼和甜点自助都不是什么难事。”出乎意料,匿名居然答应了,“但是叫上本该关在监狱里的人又有点过了,所以我只给你一天时间,后天如果你还在地球上,我就认为交易无效,可以吗?”
“五天。”她板着脸继续讨价还价。
“三天,不能再多了。”匿名一口咬定。
“成交。”她点头道。
轿车一个刹车稳稳停下,她打开车门,探出头。河川潮湿的气味钻入鼻腔,眼前是那间破旧的小公寓。
终于不用在医院过夜了,看来今晚难得可以睡个好觉。
“关于葬礼,最基本的流程、地点和时间我会为你准备好,其余你都可以自由发挥,邀请就由你自己发送吧。我可以参加吗?”匿名摇下车窗,半开玩笑地问。
“不行。”
“哎呀,真遗憾。替我跟加纳他们打个招呼吧,玩得开心。”从头到尾都让人看不透的女子戏谑地说。
加长轿车的尾灯消失在黑暗中后,终于放松下来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回家,累到连指头都动弹不得,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好歹洗把脸吧,真不讲究。”
不顾同居人的反对,她在这间注定要离开的小屋里沉沉睡去。
明天,要与彩夏见面商量葬礼的事情、还要收拾遗物、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决定和托雷基亚一起走下去,用恶魔的力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治好身边人的伤口、帮人找到丢失的东西,或者倾听他人的烦恼、帮助失散的亲人重逢……甚至拯救素未相识的人。
哪怕她拯救的人会伤害更多的人,哪怕她的善意会带来更多的悲伤,她也不认为此刻的心情是错误的。她想要认识更多事物,即使会接触到前所未有的恶意,她也不想一辈子据守在自己狭小的视野里。
——只要你还会为他人的幸福祈愿,还没有忘记那份守护他人的心,你的道路就是正确的!
我会努力的,泰罗先生,毕竟我比谁都希望托雷能幸福。
今夜,星野夕明也带着对身边人的祈祷坠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