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滨市能提供高级甜点自助的酒店没有几家,她早就该料到了。
但实际站在那过于富丽堂皇的大堂前,被资本主义的奢靡闪瞎眼的小市民星野夕明还是打起了退堂鼓。
“不行不行,怎么能在这种金光灿灿的地方办葬礼呢!我这辈子都没进过五星级大酒店啊!要不大家干脆在路口的麦x劳吃个饭算了,葬礼什么的只是我随口说的,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啊!”
夕明十分没出息地拉着托雷基亚的衣角,努力避开酒店的灯光。
“小夕……邀请函都发了,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反悔了哦,怎么能临阵脱逃呢,这是不对的!”
最后还是彩夏将她强行拉进了大堂。彩夏今天没有穿层层叠叠的蛋糕裙,而是一身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洋装。
“以夕明君的风格来看,我还以为你会兴致勃勃地将甜点自助打包带走呢,看来你还没有小家子气到那种程度。”
托雷基亚则在一旁云淡风轻地欣赏着她挣扎的模样,就像是宠物犬被兽医拖走时在一旁看戏的饲主。
夕明哀怨地瞪着他:“你给我记住,我会在你的草莓蛋糕里抹辣椒酱的!”
“请便,那样或许品尝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反正只要经过你的手,一切食物都会变成黑暗料理呢,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做得更难吃的东西。”托雷基亚摊了摊手,“还记得那坨本该是蛋饼的面糊吗?”
他指是昨天早晨的事情——夕明又一次鼓起勇气用煤气灶,却在看见火苗蹿起的同时惊叫着向后跳去,最终她不得不全程开着微火,好歹是把蛋饼做到看起来有个外形的状态,实则里面半生不熟,吃下去简直是对味蕾的摧残。
而托雷基亚每次都能够面不改色地吃下她的黑暗料理,还能给出冷嘲热讽的评语,真不知道是图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嘲讽她取乐吗?
本想要在离开地球前克服自己的弱点,结果直到最后,星野夕明似乎仍然无法摆脱对火光的恐惧。
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孩躺在木质的棺材中,静候葬礼的开始。托雷基亚则站在甜点自助的桌子旁,远远地望着她的棺木。
“托雷基亚,为什么夕明还活着,我们却能参加她的葬礼呢?”泰迦拿起一个蒙布朗,打量着会场。明明是葬礼,四周却挂着彩带,也就只有来客们身上的丧服还有棺木旁的鲜花有一丝葬礼该有的氛围。
“因为人类在工作日齐聚一堂需要理由,连这种事情都看不出来吗?”他随口应付道。
会场里并没有多少人,说到底夕明熟悉的人本身就不多,知道本次事件背后真相的家伙更是屈指可数,也就只有那个嘈杂的蹩脚作家、身陷中年危机的警察、被微不足道的自尊绊倒的科学家跟他的学生们,还有那个阴暗得像快腐烂的苔藓一样的小鬼而已。
“话说我不记得有邀请过你啊,No.6的儿子,你不会是专门跑来吃自助餐的吧?”他白了一眼端着盘子的泰迦。
教养很好的少年把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义正严辞地说:
“夕明拜托我的,当然是为了看住你,不让你因为无聊搞出什么事情来啊!”
“啧,多此一举。”托雷基亚咋舌。
虽然他对的确这场不知所谓、空有形式的葬礼完全提不起兴致就是了,
他看向棺木的方向,现在躺在那里的是个“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做出任何回应,只要待在温暖的黑暗中,聆听着生者们的声音。
不,如果她真的死了,恐怕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无法传达到死者的耳中。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想办一次生前葬礼。
想让重要之人的声音记在心里,想要把自己的声音传递给他们。想亲手感受那份温度,想亲眼见证他们的笑容与悲伤。
人类总会为了留下注定逝去的时光做出一些看似毫无意义的抵抗。
昨日,收拾行李时的她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不自觉地沉浸在对过去的追忆中,直到被托雷基亚叫醒。
照片即为承载着回忆的媒介,会在恶劣环境下迅速消亡的易碎品,某种意义上与她的存在方式非常相似。
每当她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时,周围总像是被笼罩在透明的幕墙中,散发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刚与托雷基亚相识时,或许是知道恶魔只会嘲弄她的伤口,那孩子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看自己过去的照片。直到他们变成了能互相道早安的关系,她才开始拧开阀门,在心底稍微滴落旁人难以察觉的悲伤。
真碍眼啊,那本相册——托雷基亚无数次想过要不要毁掉它算了。
但毁掉她守护着的人或者重要的东西,便意味着永远无法让她敞开心扉。
那个脆弱又无力的孩子在想要保护什么东西时,会显露出毫无自觉的鲁莽与倔强,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坚强。
光之使者们或许会把这称为勇气。
别开玩笑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托雷基亚自身也被她的鲁莽拯救过。但她的义举中见不到对自身生命的珍视,只要走错一步,她便真的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连遗体都不会留下,只会化作演算机中的数据碎片或是宇宙中的尘埃。
在温和婉转的音乐下,葬礼正式开始了,加纳明彦举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原本应该是日出彩夏作为友人代表进行致辞,但是遭到了大作家本人坚决拒绝。
她坚称自己已经把想说的话都在那篇故事中说过了,托雷基亚听到时翻了个白眼。
那是因为你知道她并没有死,这场葬礼不过是一出作秀,是她为了再见所有人一面搞出的借口。
耳边似乎响起掌声,但托雷基亚并没有在听台上人的讲话。
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呢?此刻托雷基亚能坐在这里百无聊赖地忍受人类无趣的话语,是因为她的愿望赋予了这段时光虚伪的意义。
即使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即使我不在了,世界也会延续下去—-她这样说过。
但是你不在的世界延续下去又能怎样呢?这注定走向死寂的世界、连光与暗都终将消失的世界毫无价值可言。
但夕明君,你的谎言与真心话是美丽的,从你的话语中渲染出的世界,哪怕看起来毫无变化,也让我感觉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托雷基亚想到。
无论五星级酒店的甜点有多么丰富,无论加纳明彦的演讲多么精彩,托雷基亚都只是盯着木制的棺材,直到掌声再度响起,葬礼进行到下一个环节。
“好久不见,雾崎先生,刚才我的发言怎么样……唉,想也知道你没在听。”加纳明彦从台上走下,坐在他旁边,递上一枝白色的洋桔梗。
“需要拿一朵花吗?”
躺在棺木里的夕明被台上的友人们拉起,紧紧抱住获得短暂自由的拓海和哭得梨花带雨的彩夏。死者获得了新生,新生之后就将是别离。但至少这一刻,因命运的机缘巧合相识的孩子们再一次团聚在了一起,怀抱着不同的痛苦与喜悦,沉醉于短暂的幸福之中。
“不,花我早就准备好了,不劳你费心。”他出言讥讽道,“陪小姑娘玩葬礼游戏很有意思吧?”
“嗯,很有意思,而且多亏了星野小姐,我可以名正言顺以因公外出的名义请假了。而且……说着无聊,你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的嘛。”加纳笑着说。
在他看着棺材发呆的时候,No.6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说着“防卫队”“SOP”的藤堂架走了。此前对托雷基亚敬而远之的科学家们其实对奥特战士和怪兽都倍感兴趣,开朗活泼又不失礼貌的泰迦很讨他们喜欢,怀里很快便被塞了一堆小零食。
“呵,就这短暂的一段时间,让给你们也无妨。要是那孩子在半路想家了再折回来会更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