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具机械人偶,自被制造出以来一直在希楚斯家宅中担任侍从,老爷为我起的名字是“塞弗”,我对名字的含义并无兴趣,只是个代号而已,无论叫起来是否顺口,只要老爷如此希望,“塞弗”就会是我的名字。
老爷——希楚斯先生是宇宙中首屈一指的富豪,却隐居在坐落在星间联盟边际的偏远星球,除了风景优美没有任何优点的地方,鲜少有人知道老爷的宅邸所在地,毕竟这颗行星以及周围的星域已经被老爷买了下来,变成了私有地。这片星域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哪怕是有跨域执法权的宇宙刑警,如果没有邀请函上的加密坐标,想找到这里都要花费不知多少年月,因此老爷的领地几乎可以说是无法地带。
当然,我并不是说老爷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正如之前所说,只要老爷希望如此,我就会陪他待在这里。
我并没有被配置否定主人的机能,据说下一代的型号的思维模式会变得更加智能,但那与我无关——至少在发生那起事件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事情的起因源自一场谈话。
那天,老爷突然把我叫去书房,对我说他打算召开一场小宴会。
“宴会吗?我明白了,马上去安排。”
自隐居以来从不关心社交的老爷突然要办宴会,我并没有觉得唐突,只是在计算布置时间,不知道是否能赶上老爷的预定。
“啊,邀请函我已经发过了,时间在三天后的夜晚,你只要备好菜和准备客房就行。”
老爷递给我存有来客信息的晶片,我将它放入手臂中的凹槽中读取,三位来客的身份、外表和过往一瞬便刻入我的储存空间中。
“好的,我会处理妥当。”
但我还是有些不解,发邀请函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委托我代劳才对。但我也没有抱怨的机能,只能对老爷进行肯定。
“那么我就此告退——”
“等等,塞弗。”
我欠身行礼,却被老爷打断了。
“是。”
“这次宴会,来客里有人要杀我。”
现在回想起来,居然邀请对自己有杀意的对象参加宴会,最后会有那种结局也很明显了吧?
“你要保护好我。”
“……是。”
我感到自己的神经回路有着莫名的震颤,但未知的感受转瞬即逝,我只能当作轻微的故障接受下来。幸好,老爷听闻后为我安排了整修,毕竟接下来的三天我都要接连不休地工作,容不得差池。
这三天里,宴会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唯一会让我担心的只有定期联络时听到的星象消息——离我们四光年左右的位置,空间似乎有异常的波动。万一有坍塌事故发生,引发的空间震或许会影响各位来宾回程的安排。
但是宴会的时间已经确定,邀请函已由老爷亲自寄出,不容进行推迟或更改。
比起这个,我或许更应该担心老爷说的,有人想杀他的事情。能够保护老爷的只有我,我必须仔细观察每一位来客,将杀意扼杀在摇篮之中。
三天后的夜晚,三位来宾在会客室齐聚一堂。我来上茶水时,他们正在互相做介绍,当然,场面似乎有些火药味,连机器都闻得出来。
“哎呀,这不是希楚斯金融公司的前项目经理珍妮丝女士嘛,听说你辞职后做了记者,哪里可以读到你写的报道吗?事先说好,我不看三流报纸。”
一位只有外表看上去很有教养的智人种男士率先发起嘲讽,他留着背头,摩丝打得像是能反光一样,见多了老爷收藏的高档西服,我一眼就认出他身上的衣服也价值不菲,应该是著名裁缝的手工定制款,老爷也非常喜爱这位的作品,从他那里定制了不少衣服。
“斯宾塞先生,如果你把星间联盟排行前一百的报纸也称作垃圾报纸的话,想必身为星际伙伴银行的精英商务,你平时看的肯定都是些文学名著吧?我可是知道你刚入行时靠着聊三流八卦跟客户套近乎的,我在公司做项目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晃悠呢,别小看人!”
身着晚礼服的蜥蜴人女性瞪大金色的眼睛,尾巴警告般震颤,怒意从她的口中汹涌而出。
在他们看起来要大打出手时,冷静而沉稳的声音将他们摁回了座位上。
“各位,我们不是为了内讧才跑到这个偏远地区的吧?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难道不是为了真相吗?近期,希楚斯金融公司资金流断裂引发的大规模金融危机……我们难道不是为了追查被侵吞资金的去向达成了一致吗?”
脸上有一道巨大疤痕的熊族男性散发着岁月带来的威压感,他如同一座小山,无论气质还是体形。
“失礼了,我是宇宙刑警贝尔,请问我们何时能见到希楚斯先生?”
贝尔刑警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向我致意。
“七点的晚餐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届时大家会在餐厅见到老爷的。”我鞠躬答道。
我本想在接待完成后,就贴身保护老爷直到晚宴开始,但是却被他以需要独处为由赶出了书房。在反复确认老爷反锁好了门后,我才放心前往会客厅上茶。
“什么时候这里多了个佣人?那老头明明做什么都用机器的。”斯宾塞先生挑眉问,“你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
我没有订正他的说法,在这时多嘴否认只会显得欲盖弥彰,最好的做法就是无视。
“听这口气,你好像来过一样。”珍妮丝女士不满地甩了下尾巴。
“我也只是听人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倔老头退休后从不见人,他也不可能雇人,除非他想亲自干活,只能用家政机器人吧?”
在我到来前,老爷的确是用普通的家政机器人打理家宅的,但是……
“好奇怪啊……这间房子没有信号吗?任何通讯设备都没法用。”刑警放下终端机,困扰地挠了挠头。
“这栋房子一般来说只能通过有线手段进行外部联络,如果有需要可以使用书房的电话。”
我做出一副抱歉的表情。
在晚宴开始前,我为了方便监视,陪同诸位宾客待在会客室中,基本上只是站在墙角偷听他们的谈话而已。
至少我搞懂了他们口中的“希楚斯公司事件”是什么。
老爷从公司退休后,公司拓展新的信贷业务时遭遇严重亏损,就在现有的业务流程上做起了手脚。
“谁能想到你们公司居然用虚假的信息截流了客户对公还款的资金流呢……让客户以为自己早就结清了,实际上在银行侧还是只还了当期的状态,神不知鬼不觉在银河中拦下巨款。”斯宾塞先生晃着酒杯说,“弄得我们银行损失惨重,几百亿的坏账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注意你的用词,公司搞这种小动作是在我离职后。”珍妮丝女士愤恨地说,“而且,知道公司在做这些事的只有极少数人,连一线业务部门都不知道,我也是后面才调查出来的。”
“如果真的只是截留资金就好了。”贝尔先生叹了口气,“他们同时还在一些发展中星球搞诈骗,宣称只要借款后立马结清就不用付利息,甚至还能得到一笔佣金。受害者大部分是些家庭主妇,在不知不觉间背上了相对于家庭收入来说天文数字般的贷款。”
“呵,各种意义上我们都是离真相最近,也最想知道真相的人吧?我是因为之前负责跟希楚斯金融对接,作为资金方被派来讨债的。”
斯宾塞先生指了指自己,举起酒杯。
“珍妮丝女士利用人脉,差不多已经还原出公司操作的全貌了吧?据说你的文章已经快写完了?”
“没错,就差被截留的资金到底去了哪里……至少据我所知,这笔钱并没有用来填补新业务的亏损。”
“贝尔先生曾是负责调查这起事件的调查官吧?公司的人好像被你日夜盘问来着,记得好像还有人自杀了?你也因此被调离了一线。”
“……的确有位业务员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也没办法说这与审讯无关。”刑警握紧了拳头。
“但是自从你离开调查组后,搜查就没什么进展了。相关人员不是自杀就是事故死亡,你们警察已经陷入僵局了吧。”珍妮丝女士冷冷地说。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贝尔先生回道,“这套资金流操作系统不可能是希楚斯卸任后才出现的,肯定在他在任期间的造物,现在也只有他知道被侵吞的资金最可能的流向,我一定要查出来。”
我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们,在说起那个自杀的业务员时,珍妮丝女士咬紧了牙关,说不定那是她认识的人。
时钟的指针走到七,众人在我的带领下进入餐厅等待,然而半小时后,老爷还是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