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灵光一闪,宋锦棠箭步上前,高声辩驳:“是非不分、赏罚不公,侯爷就是这样治兵安国的吗?”
这次,宋渊终于回了头。
宋锦棠下意识后退一步,掌心沁出薄汗。不过,相比于自己想象中的横眉怒目,眼前这位叱咤四方的侯爷倒是比方才平静许多。
“胆子不小。”宋渊像是夸赞般点点头,而后转身在书桌上环视一圈,最后握起一把折扇。
宋锦棠有些不明所以,眼睛盯着那把扇子,直到宋渊淡然发话:“把手伸出来。”
她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挑选打人的工具。
宋锦棠听到院子里落下的板子声,沉闷厚重,一下下,比打在自己身上还痛苦。
咬咬牙,忍下屈辱,将左手伸了过去。
从小到大,优等生宋锦棠还未挨过手板。
“啪”得一声,扇柄砸在掌心,迅速肿起一道红痕。宋渊使的力道不小,宋锦棠举在半空的手应声落下。
她咬着嘴唇,很快又举起来,刚摆好姿势,又被急速的两下打落。
“嘶……”宋锦棠疼得直抽气,手也在打颤,但还是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重新托回折扇下。
宋渊垂眼看着倔强的女儿,扇子扬了扬,最终没有落下。
宋锦棠听见他说:“出去告诉家丁,停了吧。”
宋锦棠松了一口气,立时就向书房外跑走,鬼使神差地,在转身时轻声道了句“多谢。”
她快步奔下台阶,边跑边喊着“住手”,冲过去推开行刑的家丁,俯身蹲在宋清序面前。
“二哥,你,你没事吧?”宋锦棠不自觉红了眼,想去看伤势,又怕弄疼二哥,举着手不敢触碰宋清序的后背。
“放心,我能有什么事,别担心。”宋清序趴在春凳上,紧抓凳沿的手松将开来,试图起身,结果不小心扯到背上的伤处。
“啧。”二公子倒吸一口凉气,宋锦棠赶紧搀住他的胳膊,身后的家丁见状也急忙上前搀扶。
“还说没事。”宋锦棠撇撇嘴,将头扭向一边。
“真没事。”宋清序直起腰,一副方才被打的不是自己的模样,胡乱抓了下三妹的头发,逗弄道,“谁把我们大小姐惹哭了?”
“我没哭!”宋锦棠松开宋清序,转过脸给他证明。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宋清序笑着,下一刻又正经起来,“父亲罚你了吗?老头子今日怎么那么轻易放过我?”
定北侯戎马半生,军纪严明,不免将治军的手段用在管教儿子身上。
宋清序从前犯错挨罚,除了他大哥宋清宴,就连他娘也不敢轻易为他求情。
今日,他本想着没那么好过的。
思及此,二公子打量起身边的人,在看到那只泛着红肿的手掌时,罕见皱起了眉。
他拉过宋锦棠的手,蹙眉问道:“手怎么了?父亲打的?”
“没事,没,没打几下……”
宋锦棠正不知如何解释,宋渊步出书房,站在了庑廊下。
他仍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命令道:“去祠堂跪一个时辰,回去闭门思过。”
祠堂里,宋锦棠拿过两个蒲团,给自己和宋清序垫在膝下。
她跪坐在蒲团上,宋清序则直接盘腿而坐,一只胳膊虚虚搭在供桌上,顺手掰过一根香蕉,剥了皮,递到宋锦棠眼前:“吃吗?”
“哈……不必了……”宋锦棠委婉拒绝。她可没有在牌位前吃东西的习惯。
“不用怕,多来几次就熟悉了,这里挺好的,安静。”宋清序轻车熟路道。
“二哥,对不起啊。”宋锦棠愧疚地低下头,“都是我不好,让你带我去绮春坊,害你受罚……”
“打住打住!”宋清序实在不想起身,只能连连摆手制止宋锦棠的“忏悔”,“小小年纪不要胡思乱想,我这顿打与你无关,老头子早就想收拾我。”
“父亲半月前便让我去京畿营找世子报道,我硬是拖着没去,这不今日正巧被他逮到由头,可不趁机收拾我一顿……”
“去青楼而已,我又不是第一次。”
宋锦棠被他逗笑:“你还挺自豪。”
“不难过了?”宋清序看着终于露出笑容的妹妹,指着她的手问,“那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伤了吗?”
“真的没事。”宋锦棠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也没那么娇气,直接将手藏在了身后。
“行,不给我看可以,等大哥回来,让他给你上药。”
宋锦棠没有说话,她心里其实不太想让宋清宴知道这件事,说不好那是种什么感受,就好像一向听话的小孩,被家长抓到犯错般别扭。
“大哥很关心你,他……找了你很多年……”宋清序倏然开口。
宋锦棠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宋清序:“什么?”
“三妹,大哥身为世子,有很多的迫不得已,但只要是为了你,他什么都肯做。你别怪他,这么多年他一直很自责,怪自己弄丢了你……”
宋清序说得对,祠堂很安静。所以他的话,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落入宋锦棠耳中。
宋锦棠脑海中闪过上元节的细碎回忆,那年,她六岁,而宋清宴,也才13岁。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丢的,只模糊记得自己吵着要小兔子花灯,大哥去铺子前给她买。
那天的人好多,不断有大人在他们身前挤来挤去,不知怎的,宋锦棠手里牵着的人,突然不是哥哥了……
良久,宋锦棠听见自己说:“我知道……”
那个真正的宋锦棠在她心底说,她从未怪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