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宴在家驻留两日,帮宋锦棠办完事,又打马赶回京畿营。
下月是京畿营考核升职的日子,他有意让宋清序谋得军中官职,也好为今后接管绥州大营铺路。
父亲早年打仗伤了身子,日后的宋家军,早晚要交到阿序手中。二弟少年心性,他少不得要为他多谋划几分。
傍晚送走宋清宴,宋锦棠坐在窗边,手中捏着那张户籍文书出神。
西墙边种了一棵西府海棠,树木高大繁茂,看样子有些年头。许是树木方位的缘由,经受日头照晒时辰短,二月底的时节,海棠树也仅是吐了花苞,绿肥红瘦。
“咚!”不知哪来的粉白物什砸在窗框,发出闷响后立时又弹到宋锦棠眼前的文书上。她定睛看去,是一小株海棠花束。
“谁?”宋锦棠警觉地看向西墙,目光在海棠树间来回穿梭。
无人回应,她正疑心是否仅是巧合,或许是外面行人恶作剧也说不准。犹疑间,墙头之上忽地“长”出一株海棠,像个修炼成精的粉精灵,在墙头左右摇曳。
宋锦棠直勾勾地盯着那株开得灿烂的海棠花,不知怎的,心跳骤然加速,心底似乎有某种情绪在翻涌,扰得她心神不宁。
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会是他吗?她不敢确认。
直至束着银冠十分眼熟的高马尾出现在海棠花后时,宋锦棠眼前一亮,那股隐秘的忐忑消失无踪,她这才确认那人的身份。
“宋锦棠,这是我送你的海棠花,漂亮吗?”谢云起玄衣玉带,单手一撑,潇洒地侧身坐立于墙头之上。
日行已西,残阳如火,落日余光洒在那人身上,仿若为他镀了一层金辉,说不出的柔和。海棠花在他手中轻晃,背后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美得像一幅画。
宋锦棠忍不住弯起眼角。
但她没有从窗边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对着墙头那人说道:“花好看,但是没有墙上君子好看。”
谢云起听出这话是在揶揄他做梁上君子,爬人墙头,当下也不恼,勾唇轻笑,从墙头一跃而下。
他几步走到窗外,也不说进去,就立在窗边,将那株海棠递给宋锦棠。
“绮春坊后院的海棠花刚巧开了,我瞧见便摘了一株,想着你应当会喜欢。”
“哦。”宋锦棠伸手接过,原本是挺欢喜,可听到绮春坊时又莫名垂下眼睫。
他不是说自己不常去绮春坊吗?
谢云起不知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眼神微凝,小心翼翼道:“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下次换别的花——”
“没有,”宋锦棠打断他,“我很喜欢,谢谢。”
捧着手中的花,她又补充道:“我最欢喜海棠花,谢谢你,谢云起。”
这算作是对他的补偿,宋锦棠心想,她之前的态度着实算不上好,但道歉的话她又实在说不出。
谢云起显然已经心满意足,他喜笑颜开道:“宋锦棠,能得你一句欢喜,比说什么都要令我开心。”
“所以,我们这算作和好了,对吗?”
“谁同你吵架了,真是个呆瓜。”宋锦棠不好意思地别过头,随手将海棠搁于桌案,而后想到什么,快速扯开话题。
“对了,你看这是什么?”她起身倾向窗外,颇为得意地将桌案上那张盖印的文书拿起,展示在谢云起眼前。
谢云起稍稍倾身,目光从宋锦棠身上转向悬在半空的暗黄纸张,眸心一滞。
那是户部开具的户籍文书。
谢云起方欲伸向胸前的手骤然放下,干笑道:“这是户籍文书?没猜错的话,应是户部给林姑娘发放的良籍证明。”
“不错,这是我大哥帮忙讨来的,想不到你懂得还挺多呢。”
林霜儿家中三代务农,适逢家乡遭遇旱灾,颗粒无收,他父亲将她卖给人贩子换了口粮,后来她半路逃脱,一路乞讨至京都,遇见了柳眠画。
宋锦棠从她那里了解到,绮春坊的姑娘大都是良籍出身,得遇柳眠画收留,并未入贱籍,可随意决定出留绮春坊。
是以,宋锦棠才想到让宋清宴帮忙开具户籍文书,有了良籍证明,文昌伯便不能再以林霜儿的出身为由出言刁难。
宋锦棠笑意盈盈,忽而想到绮春坊的幕后老板实则是谢云起,不吝夸赞道:“也是你心善,霜儿姐姐才不至于沦落风尘。”
她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纸张,方才为了方便观看文书,两人相距极近,于是没了那层薄纸的遮挡,二人骤然四目相对。
暮色渐涌,赤橙的晚霞已经很淡很淡,可宋锦棠的眼睛依旧明亮,宛似盛着一泓碧湖。
宋锦棠忍不住扑闪眼睫,她似乎从那人的桃花眼中读到一丝失落。
须臾之间,院落寂静无声,连风也停止了喧嚣。
默契一般,二人同时错开目光,一左一右,看向两边。
谢云起率先打破沉默:“宋世子果真如传言那般,待你极好。”
“嗯……是。”宋锦棠也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只得胡乱应着。
她侧身抠着手指:“我明日要去找霜儿姐姐,你……要一起吗?”
“这是在邀请我吗?”谢云起在薄暮中轻笑,不待宋锦棠回答,他继续道,“你的邀请,我自是会答应。”
“宋锦棠,明日辰时,槐树下等我。”
少年边说边倒退至海棠树下,足尖轻点,趁着最后一抹霞光,顷刻间消失在枝头。
宋锦棠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株海棠花,唤朱樱找来一个青瓷花瓶,添了水,修剪后插入瓶中,摆在窗台看了多半个时辰。
她很喜欢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