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芙丫头再三央求，我也不愿登您吴娘子的大门。”陈父也是丝毫不肯相让。

宋锦棠左右打量这二人，心底连连叹气，真是一个赛一个嘴硬。

她忙出来打圆场：“吴婶，陈叔，我们快吃饭罢。你们看归云饿得都啃下一个馒头了。”

一脸无辜的归云：“？”

“来，陈叔，我给您盛碗汤，您今日可真是英勇，多亏了您在，要不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宋锦棠张罗着给陈父舀了一碗白菜豆腐汤。

祝芙眼尖，一眼看到了那汤，惊讶道：“是白菜豆腐汤！这是陈叔最爱的汤，恨不得每日都要喝上一顿。”

陈老二接过汤碗的手顿了顿：“多谢小姑娘。”

宋锦棠看了眼那白菜豆腐汤，又转去看吴娘子，只见她仍是不喜不怒的模样，本就红润的面色绯红更甚，像抹了一层胭脂。

“芙儿，快些吃饭，总是这么咋咋呼呼，看今后哪个婆家肯要你。”

祝芙小声嘟囔：“我哪里吵闹，再说了，阿满哥和陈叔又不会嫌弃我。”

此话一出，饭桌又重归寂静。

宋锦棠在桌下踢了谢云起一脚，他瞬间会意，将绮春坊的两坛好酒摆上桌，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道：“哈哈，今日是庆功宴，大家高兴点儿，我特地从家中搬来两坛好酒助兴。”

“吴婶，陈叔，我们可要不醉不归。”

宋锦棠帮他一起给众人倒酒：“是啊吴婶，谢公子特地为大家准备的好酒，您可得多喝些。还有陈叔，您可不能输给吴婶啊。”

这话果然有用，只见陈老二端起酒碗，仰脖一饮而尽：“老头子我酒量好得很，输给谁也不会输给她吴辣椒。”

“哼，大话说早了吧，看谁待会先倒下！”吴娘子也不甘示弱，几口就将碗中的酒饮得一滴不剩。

“好酒量，吴婶，陈叔，咱们再来满上。”宋锦棠又给二人添了满满两碗酒。

期间祝芙和陈阿满想阻拦，被宋锦棠一个眼神制止。陈阿满看起来呆呆愣愣的，没想到还挺机灵，登时明白过来宋锦棠的用意。

他伏在祝芙耳边轻声解释：“芙妹莫要担心，宋姑娘这是在帮我爹和吴婶解开心结呢。”

祝芙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许是压抑太久，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个借酒浇愁的机会，吴娘子和陈老二喝的尽兴，以致到后面根本不需宋锦棠和谢云起的哄骗，二老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子，你一口我一口地较量。

宋锦棠招呼众人出了堂屋，几个少年扒在门框后观望屋内情形。

吴娘子喝得醉醺醺，两颊红得好似天边的火烧云，她伏在桌上，断断续续指控：“陈老儿，你，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陈老二也醉得九成九，但回嘴的力气还是有的：“你骂我作甚，简直是，简直是泼妇。”

“我骂你怎么了，你不该骂吗？”吴娘子忽地从桌案上抬起头，指向陈老二，“你说你，既然这么看不上我，为何从一开始要帮我？我们两家反目这么对年，就这般老死不相往来不好吗？你，你何苦又跳出来招惹我！”

陈老二不乐意，大口喝了一碗酒，碗底重重嗑在桌上：“吴辣椒啊吴辣椒，你说你这人，难道我帮你还帮错了？你们孤儿寡母开店不容易，遇到几个地痞流氓找麻烦，我能当看不见吗？”

吴娘子不屑：“哼，说到底，你就是和那些人一样，看不上我这个外乡来的寡妇。”

“我何时看不上你？这话真是没道理。”陈老二越听越迷糊，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清醒，“不对啊，你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一开始就看不上你？”

“这么多年了，你还有必要在我面前装吗？”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今日必须给我把话说明白，我陈老二不能平白让人冤枉了去！”

“好，说就说。”吴娘子将酒坛推向一旁，直愣愣盯着对面的人：“那年我带着芙儿逃难来到盛京城，是你帮我在这锦绣坊租了房子，给了我娘俩一个栖身之地，后来我开粥铺，也是你忙前忙后，又出力又出钱，任旁人说闲话也要帮我。”

“我原本对你，真是感激不尽，心想真是上辈子烧高香才遇到你这样的好人。”

宋锦棠几人在外听着，一个个眉头紧皱。她回过头看身后的谢云起，表情复杂，“后来定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只听吴娘子继续道：“可后来有一次，我去你家给你送刚出锅的菜窝头，刚巧碰上刘寡妇和你在院子里闲谈，你那日对她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一个字都没忘。”

陈老二浑身一僵，猛然抬头看向吴娘子，颤声道：“你……你都听到了？！”

“是，怎么，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吴娘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当时说，‘她一个寡妇能翻多大风浪，要开粥铺就让她开，等她连棺材本儿都赔进去，就再也扑腾不起来了……哈哈哈……’”

“你们当时笑得多开心啊，那讥笑就像一把刀，多少个夜里翻来覆去地搅和我的心脏，我疼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可是陈老二，我一滴眼泪也没流，我发誓要在锦绣坊立足，在盛京城立足，要让你们这些看不起我的人再不敢背后戳我脊梁骨！”

一声声控诉如惊雷，划破了死寂的房屋。明明是江南水乡出来的女子，一身傲骨比冬日的冰瓦还要坚硬。

陈老二愣怔半晌，才从女子勇毅的目光中回过神来。良久，他长叹一声，嗓音沙哑：“吴娘子，你误会我了……”

那些话，从不是他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