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所感,暮清寒急急扔下了晒匾,风一般推门朝她跑来,他拉过曲情手腕,温声问,“还是很疼?”
“疼...”曲情痛得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暮清寒从针灸包取出银针,一根根迅速刺入曲情的经络穴道,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今晨我熬了些粥,我去盛一碗给你。”暮清寒边收针边道。
曲情面色惨白,身子虚弱至极,却仍是费力地扯住了他的袖角,哑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三番五次救她,为什么能开启隔生瓮,为什么轻而易举就戳穿了她隐藏多年的秘密,他究竟是谁?
暮清寒仍旧缄口不言,沉着脸从她手中抽出袖角,转身去了厨房,不消片刻,又端着碗粥回来了。
他扶着曲情坐起身,让她斜靠在床头上,将粥递给了她。
曲情伸手接过粥碗,仍是寡淡的青菜粥,可碗身温热,应是一直温在那里,为了等着她醒来便有热食吃的。她抬眸望向暮清寒,尽管先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他却神色无异,还是一如既往冷淡疏离的模样。
隔生瓮虽可从外开启,可那瓮顶刻有二十八星宿阵法,每一星宿皆对应一生死劫,步步玄机,择错即死,即便是她都不敢说危急之下,能准确又迅速地回忆起解阵之策。
还有,那日暮清寒一番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医理,既道“阴阳反作,病之逆从”,又告诫她“平定血气,以守本元”。寥寥数句,却是将她埋得最深的隐秘,硬生生揭开。
经过几番交手,曲情已知王媤媤所图,她要的从来不是权势,更不是她这阁主的命,她只是在报复,她要萧斯所在意的人、关心的事,一个个崩溃、一件件摧毁,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要的却是心神先碎,而后身死。
暮清寒出现在此,绝非偶然,若非故人,便定是王媤媤安插在她身边的“攻心之人”。
曲情垂下眼帘,遮住诸般心事,既然他不愿回答,她也就不再问,只是一面喝粥,一面自说自话起来。
“尚未满月时,师父便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我幼时贪玩,不愿习武,时常耍些小聪明,偷溜出阁中,四处惹事,师父每每被我气得胡子都歪了,却仍是尽心竭力地为我收拾着烂摊子。
八岁那年归家时,难得父母允许我带着妹妹去逛七夕集会,妹妹很少能出门,自然见什么都惊奇喜欢,我二人身形又小,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不知何时,跟着我们的护院不见了。
我与妹妹被数名杀手围困,其实他们的武功都很差,可体型与人数上的悬殊,还是让我逐渐败下阵来。我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高手萧斯的亲传弟子,却险些死在一群不知哪里找来的乌合之众手下,我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我的妹妹,我第一次那样痛恨往日闲散不知进取的自己。
幸好,援兵来得及时,我捡回了一条命。从那时起,我方知曲家岌岌可危的立场及处境,亦是那次之后,我才开始勤学苦练,只为早日有力自保,亦可护得住家人。我独占着最好的师父、最高强的武功心法,兼之本就不低的天赋和潜心苦修,不过两年,同辈之中竟再无敌手,小巷中那群穷凶极恶的杀手,也终于不再是我的噩梦。
正当我以为一切已经逐步走上正轨,以为只要我继续努力,只要我变得越来越强大,就可以保护所有我想要保护的人时......”
曲情话音微顿,目光轻轻落在暮清寒身上,一字一顿道,“我的师父...消失了。”
暮清寒面上的神情依旧是无波无澜,几乎毫无破绽,从始至终表现的都好像只是在听一段旁人的故事,还是不怎么感兴趣的那种,可倒也没有让曲情停下来的意思。
曲情自嘲一笑,继续道,“那年我十岁,是明面上唯一的阁主继任人选,却不是唯一一个想得到那个位置的人。阁中有三位年逾花甲的长老,各个武艺超群又劳苦功高,自然追随者众,而我不过初露头角的稚童,莫说是当年那些背叛了我的阁众,便是如今我回首望去也知晓,他们之中无论哪个人当了这阁主,都比我强上十倍百倍。
师父虽失踪了,却也给我留下了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一批人,他们恐日久生变,竭力拥护我在最短的时间内继任了阁主。可利欲熏心,几位长老表面信服,暗地里却早已结成同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杀了我,明里不好动手,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下毒。
衣食住行,能下毒的地方太多了,我能躲得过一次,却无法保证次次幸运。我敛起锋芒,让渡了理事大权,终日窝在一间密室中,为了不被旁人毒杀,我开始给自己下毒,密室里终日飘荡着各式毒素,开始是边中毒边解毒,后来则是中了毒就用更毒的毒物来以毒攻毒,再后来,我就不怕毒了。
我走出了那护庇过我的狭小密室,开始堂堂正正地接手阁中事务,那时的我,不敢浪费一时一刻,是真正的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全部心思只扑在习武之上,唯有诛杀三大长老,将分裂的势力收回,我才算真正守住了师父留给我的疏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