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鲜血不断涌出,他的气息彻底乱了,像是惩罚自己一般死死攥紧了双拳,任凭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刺出血丝,却始终克制着未发一言。
可当他抬起眼眸看向曲情时,那一向平静无波的双眸,却泛着一片刺目的猩红,里面溢满了无法拼凑的破碎与无助。
曲情见他这般,竟觉好笑,固然“伤势惨重”,却仍低低笑出了声。她抬手迅速点上暮清寒几处大穴,在他未及反应之时,便已将人牢牢定在了原地。旋即,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脸皮,以验证真伪,确认这张脸做不得假后,她下定了决心,向着那坟包走去。
而随着她一步步靠近那处坟包,暮清寒神色又是急剧变换,眸中陡然升起几分惊恐。
不要。他在心中默默大喊,可却唯有喉头微动,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曲情竟将他的哑穴也一并点上了。
只见曲情走到坟包前,撩起袖袍,任凭血液汩汩流入坟包。
以血为祭,破煞化孽。
何至于此啊?
天边烧红的霞光徐徐褪去,也带走了曲情面上的每一分血色,时光仿佛前所未有的漫长,暮清寒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做完一切。
直至残月幽幽升起,曲情总算收回手臂,自封穴位,止住了几近干涸的血液。她退后两步,再度重磕了三个响头。
暮清寒紧紧盯着她的动作,曲情亦回眸看向他,声音有些虚弱,“师兄,你不愿告诉我的真相,我会自己想办法去寻,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护着的女孩了。”
暮清寒眉心紧皱,焦灼之下,神情扭曲乃至狰狞,他喉头不断滚着,却毫无作用。
曲情立于坟前,周身真气奔涌,掌中汇起排山倒海之力,霎时朔风怒号,寒鸦惊散。随着一击拍出,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轰然爆发,将整个坟包炸得四分五裂,迸溅的泥沙如暴雨倾泻。
待漫天泥沙落尽,二人白衣已彻底被染成土色,眼前只剩一片被夷平的废墟。
曲情上前翻找,却并未见棺椁尸首,唯有一个长条的木盒半埋在土中。
她挖出木盒,打开了它。
里边静静躺着一柄宝剑。
而这柄剑,她认得。
她捧着木盒,递到暮清寒面前,解开了他的哑穴,“你有话可说了吗?”
“回家。”暮清寒总算找回了声音,却还是避而不谈眼前之物,只是红着眼睛,一遍遍呢喃,“放开我,我们回家。”
“你祭拜它,必定认得它。”曲情又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
二人近在咫尺,衣袂相触,曲情抬眸看向他,“它的名字,你来告诉我。”
暮清寒拼命想向后逃开,不愿与她这般亲近,可他此刻被定着,一动也不能动。
“回家。”无论如何曲情问,他只有这一句话,“你的伤还在流血,我带你回家,为你治伤。”
迎着月光,曲情好似见他眼角闪烁着晶莹,她心头一跳,终是向后退去。
这些年来,萧暮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师兄绝不该是如此模样。
在仅存的记忆中,萧暮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他自信乃至于自傲,他目无下尘而又铁骨铮铮,怎会变得如今这般画地为牢、无所作为?
曲情目光一滞,她突然发觉,即便这些年她修行再努力,都不该如此轻易便定住萧暮的。
思及此,曲情抓起暮清寒手腕,边诊脉边说,“此剑名唤‘剖恨’,是师父竭力夺来的宝物,亦是他的佩剑,随后又被他赠给了我的师兄。而师兄失踪时,身上正带着此剑,如今剖恨现世,不知能否将我的师兄也带回来,还给我?”
脉象平稳,脉博有力,不似有什么重症。
可是,她瞥了眼暮清寒衣摆上的草浆,猛然抬起头来,满目诧异,“你的内力呢?”
暮清寒心急如焚,连口气中都带着几分火辣,“我说过了,我不是你口中的师兄,我只是个避世不出的医者,何来内力?”
内力全无、性情大变、有家不回。
这其中的原委,还有萧暮无法说出口的苦衷,她一定都会查清楚。
“我也说过了,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曲情解开了暮清寒的穴道,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
曲情来时乘着轻功,洁白的衣袍片尘未染,回去时却只能慢步而行,时不时拔剑砍断绊脚的荆棘,拨开突出的枝杈,为身后的人开路。
暮清寒手中捧着木盒,颓然地跟在曲情身后,眸光始终盯着她自然垂下的左手手臂,那里仍在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二人心中各自有话,却都有口难言,不过是沉默着走了一刻钟,却好似一生那么漫长。
一路尾随而来,却只敢躲在暗处的白弗总算看不下去了,他从阴影中跃了出来,又招呼了两个阁中兄弟出来。
他冲着暮清寒微施一礼,“暮公子,您也瞧见了,师父的伤口太深,急需医治,就不陪着您慢悠悠地欣赏这山中夜色了。不过您也别担心,这两个弟兄会继续陪着您,任劳任怨地...为您开路的。”
白弗转眼看向曲情,她的面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不已,握着剑的手都在发颤,神情却仍如往常般淡然,也不知究竟在逞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