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溪自认为不是一个能安慰人的人。
“快去啊昭大人。”一内官使劲努嘴。
“你怎么不去!”昭溪横眉怒目。这群家伙,就知道躲懒,她是想着好歹劝劝,但不是劝一个醉鬼啊,一个没看住,谁知道这鬼地方破亭子哪来的酒。
而且,谁知道这人酒品好不好。
“昭大人,陛下对你恩重如山啊。”内官意有所指。
什么重,抄的书重?这么一想,昭溪觉得自己拳头有些硬。
她要是劝,说些什么?说别放在心上?那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感同身受?景辞暮会不会生气,一个小官凭什么和他一个皇帝感同身受。
昭溪胡思乱想着,却被那些内官推搡了过去。
景辞暮已经喝了三壶酒了,虽然古代的酒水度数低,但这样喝闷酒,很容易喝醉。
让他别喝了?
昭溪扪心自问,自己要是听了那么一番话,一定也苦闷不堪,不说作天作地,喝个小酒都算窝囊的发泄了。
她犹豫地靠过去。
眼前人还是那一身鹅黄锦缎衣袍,可刚出宫门那点鲜活气,被一层忽视不了的浓浓失意重重覆盖,眼下的他不是以往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了。
而是需要好朋友安慰的寻常人。
昭溪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抬头看着天,天上挂着月,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有时候我们说人定胜天,有时候我们又说,莫要强求。”
埋头喝酒的那人身子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昭溪拿起酒杯,给自己也浅浅倒了一杯,她好奇酒的味道很久了。香是香的,那尝起来呢?她试着抿一口,顿时辣的舌头一紧。
这是酒?这是刑具吧?怪不得有些人爱劝酒,好东西自己就享用了,哪里用劝。
“你怎么知道,我在强求。”略哑的声音响起,他终于仰起头,昭溪细细打量了一下,猛地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她还是看出来了,他的眼睛说,他在痛苦。
昭溪在心里叹一口气,往日因为身份的关系,总觉得眼前人不可亲近,可今天才恍然,他也比她大不了几岁,也有着普通人的痛苦。
昭溪不觉得自己在可怜他,就算他的母亲不是最爱他,他的姐弟不理解他,他的师长针对他,不可否认的是,他依旧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幸运。
她只是,秉着一个同类的同理心,感觉到了他的痛苦。
不过这人也是,什么时候了还在嘴硬。她可是都听到了,人家聚会根本没邀请他,他巴巴地跑过去,还带着渣男驸马要给姐姐做主,听到那些话,当场离开,一个皇帝,落荒而逃。
昭溪眨眨眼,不过嘛,人艰不拆,她又不是没有一点眼色。
“每个人活着,活着就有期待,可并不是努力就能得到,多的是人求而不得,譬如父母之爱,譬如男女之意,朋友之宜。这个世上,多的是真心被辜负,”她又坏心眼地稍稍凑近了些:“就算是陛下也不例外!”
锦衣玉食的皇帝,快来接受社会的毒打吧。是皇帝又怎么样,钱都有人嫌臭呢。
景辞暮抬眼看她,明月碧潮,远处笙歌不断,唯有眼前人,还是那副可恶的样子!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猛地拉进,他倒要看看,这昭大人还能不能更可恶些。
昭溪一惊,话出口变得结巴:“你,你干什么?”天哪,难道她因为捉弄一个喝醉的人要遭报应了?
他不会耍酒疯打人吧?
虽然很多官儿以被皇帝打为荣,甚至被打死更是荣光,但她不是那种变态的人啊。
“我可警告你啊,别以为你是皇帝,皇帝又怎样,你敢碰我一根毫毛,照打不误!我,我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景辞暮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什么也不该说。他是皇帝,不能将软弱暴露给臣子看。
可或许,是今夜的风太轻了,吹走了皇帝的皮子,只留下一个疲惫的灵魂,这个本该孤家寡人的灵魂,有一笨拙的,可恶的人在宽慰。
他想,看在今晚昭大人这般努力安慰的份上,往后再待她宽厚一些,再容忍一些,也未为不可。
这样一想,昭大人又笨又懒,或许也是优点了。聪明人会不满现状,会有野望,勤奋的人会力争上游,事事抢先,这些人或许样样都好,却不会如她这般,婉转地劝要放过自己。
酒劲上来,他觉得好累,那些陈年的旧事,酿成一杯苦酒,越喝心里越苦,或许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些过往,旁的人,早忘了。
他也应该忘了吧?
或许容烨说得对,他不该再去关注他们的人生了,而是应该,应该看着,看着...眼前的温暖。
昭溪被陌生的暖意砸的一惊,只见某个醉鬼皇帝把她的胳膊当枕头,两个手抱着,眼睛闭着,显然已经梦会周公。
“喂,醒醒,要睡回宫里去睡。”昭溪摇他。她坐在这河边野亭的护栏边,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靠在身后廊柱上,却死死抱着她的胳膊。
张内官来的时候,亭子里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嘶!”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先别抽气,快来扶人,我胳膊快没了。”昭溪仿佛看到救星,刚才她叫了半天,那群内崽子跟聋了一眼,看天看地就不看过来。
“哎呦陛下,怎么喝醉了!”张内官焦急,他们出来没带车,这可怎么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