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大人思忖了须臾,看向雁宁的目光似有深意,斟字酌句地说:“鬼门十三针,有祛病除邪之功效,愈后永不复发,堪称当世医术神技,乃祖先边阙所创,传人甚少,当今世上恐怕也就只有夏医师会用此法,若非是等你落下最后几针,我还真就以为失传已久的针法又重现于世人眼前了。”
雁宁很快被这话吓了一跳,她不欲将自己的真本事在此显露出来,即刻低垂下脑袋,嗫嚅道:“学生才疏学浅,针法不足,比起誉满天下的夏医师而言,我自知相差甚远,这次也不过是凑巧运气好些罢了,着实不应该……”
主考大人扯了下唇,全然没有想要听她继续说下去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我说过了,你当得魁首。”
雁宁一片迷茫,不知所言,若再多说一句违逆对方的话,想必主考大人便会不高兴,她只好颔首道:“多谢大人赏识。”
主考大人忽然笑了一下,但眼里没什么情绪,雁宁就那么呆愣愣地立在原地,像是失了魂,她慢慢地将裙裾攥进掌心,那动作像是无意识的,却重复得近乎执拗。
现如今,她每每想起主考大人用那双满眼都是欣赏的目光看向自己时,雁宁整个人都不好了,即便是得了魁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雁宁却立刻犯起愁来,她这会儿真是把翁如意嘱咐给自己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也不知今日的出头,会不会给以后招惹来自己担不起的祸事,现在想起此事,还真真是频繁后怕。
她皱眉看了眼主考大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阵烦闷之情顷刻间便涌上心头,以后行事须得万分小心才好,否则恐怕没几日就会暴露了身份。
一声无力的叹息从她喉咙里发出,仿佛所有的无奈都随着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不知怎的,雁宁现下倒是有些疲累之心和惧怕之意,却又深感力不从心。
*
晚间刚用完膳,雁宁正想回房歇息片刻,白日里不仅要承受铜人针灸考校的煎熬,结束后就连那么一丁点儿的休整时间也被人霸占。
考校一结束,那些个闲不住的学子很快便凑至雁宁跟前,七嘴八舌地询问根底,她哪里见过如此阵仗,直令雁宁坐立不安,不知所措,难以适应这样的热情,全然与她刚入宫那会儿见到的判若两人。
好不容易熬过了他们的刨根问底,所以她得趁着眼下的光景好好歇息一番,为明日晨时的最后一场墨义考校做准备。
等待放榜的时刻,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愁,尽管知道自己铜人针灸考校考得不尽人意,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希望,不过眼下的确也该前去看看榜了,不然定会影响到明日墨义考校的心态。
容莺莺眼下也在为自己及另外哪些学子们暗暗担忧,方准备抬步出去,就听见隔壁厢房开了房门,紧接着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莺莺妹妹,真是巧了,你也没敢去看放榜吧?”
只见容莺莺有些心神不宁的,她轻轻咬着嘴唇,试图压抑住内心的慌乱,却依然无法平静,但也不能叫这样的情绪影响到冯惜儿,便最好低下脑袋,嘴角挤出一抹苦笑:“是呀,真是巧了。”
冯惜儿倒是看得通透,不忘安抚道:“你别再垂头丧气的了,说不定就过了呢,莺莺妹妹又不是绣花枕头,还是有些真本事在手上的。”
容莺莺忍不住叹息一声,强颜欢笑着:“多谢惜儿阿姊的安慰,我已经不紧张了,咱们去瞧瞧榜单吧。”
但一到榜单面前,容莺莺便即刻泄了气,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双眼,突然就不敢看了,只好恳求冯惜儿帮着她找寻名字。
沉吟片刻,冯惜儿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悠悠地开口道:“今夜我去寻你温习医书吧?”
闻言,容莺莺顿时懂了她着话里的含义,再也忍不住睁开了双眼,看到榜单的那一刻,她呆了一瞬,这才放开了笑颜,兴奋道:“咱们都过了!”
“李医师怎么会?”有学子忽然意味不明地缓缓说了一句。
他口中的李医师便是李玉蔷。
容莺莺和冯惜儿看到她名字的所在之处时,两人也是同时瞪大双眸面面相觑,旋即又不可思议地看向榜上的排名。
“怎么可能?”容莺莺的第一反应是,必是搞错了排名,李玉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得这样低的名次,莫不是考砸了?还是主考大人看错了名字?又或是被人顶替了名次?这便不得而知了,榜单由主考大人亲自编排,容不得半点儿的质疑。
容莺莺本打算要是一会儿正巧碰到雁宁,就将此等的好消息告知于她。
怎知她和冯惜儿才回过身,就瞧见不远处正疾步行走的雁宁,趁着雁宁还未步入厢房,容莺莺激动得直发抖,好不容易才将声音压下来:“韩医师,我知道你厉害,却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厉害!”
远远地听到这几句话,雁宁的眼角抽了抽,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她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但眼下不论怎样,似乎沾了与夏玉泉有关之事,一切就会变得畅行无阻。
回过神,雁宁却并未回话,而是选择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见她一反常态的模样,容莺莺心里便有些狐疑起来,寻常学子若是想要挤进前三十怕是都有些难,更别提头名魁首了,当真是难于上青天,几乎无法实现,若她是雁宁,此刻定然笑得合不拢嘴,当然她也心知自己的那点斤两,魁首也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冯惜儿静默半晌,觑着容莺莺稍有异色,又压低嗓音说了句:“韩医师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容莺莺秀眉微蹙,有些纳闷地问道:“对啊,韩医师得了头名,为何还会如此的沮丧?”
真是好生奇怪。
冯惜儿下意识猜测道:“韩医师或许是……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呢?”
听见她的话,容莺莺不过刹那便恍然领悟了其中深意。
她短暂地一怔,心里倒是打消了些对雁宁的疑虑,却仍旧对李玉蔷考砸这回事感到奇怪。
冯惜儿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不眼下最重要的,是玉蔷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