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的光景很快过去,这时殿中其他人大多都已经停了笔,静静在原地候着等宫人来收考卷,雁宁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便算分殿考校完成。
除了一些心里有把握的学子在墨义时,全程都保持着一颗良好的心态,并未像其他人那般紧张,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的考校成绩,等分殿考校彻底结束后,他们原本那张紧绷着的脸终于缓和下来不少。
冯惜儿眉眼松开,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她如今所坐的位置距离雁宁近些,方才考官大人对她说的话,冯惜儿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看到上方的医官们都在忙着整理考卷,便也忍不住将脑袋凑近她身边,极为小心翼翼地出了声:“我觉得杨院判应当是瞧上你了,这也就意味着,韩医师必定会榜上有名。”
雁宁闻言微顿,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有意在避开她问题,随后淡笑接话:“冯医师可答好了考卷?”
此话一出,冯惜儿脸上的笑意略微僵住,她忍不住回想起自己以往在家中接受长辈们考校时,是各种的敷衍蒙蔽,偷奸耍滑,在练习针灸之术时还好,不至于太过于无聊,不过生在医学世家,祖上几代皆为医师,谁成想自己的阿耶竟弃医从官,所以冯家自然是要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也总归是要习得一门技艺的,才不至于让长辈们发怒,可每到墨义,就令她有些头大,一看到卷面上的文字便会立刻被打击到闭目,却也受不住它的折磨,最后总以和长辈们敷衍了事为结束,竟是从未对此下过真功夫。
她现如今的眉眼皱成一团,几乎要拧到一处,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后悔得是想撞墙,下意识咬着唇说:“早知这考题如此之难,当初在家中接受长辈们考问时,便不应该偷奸耍滑了,难啊!真是难啊!若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当珍惜眼下机会,好好学习医术!”
坐在冯惜儿前方的女郎听完她的话,下意识抬眸看了眼前方,见主考大人并未留意下面,才转头尽量压低声音忍不住打趣道:“如今后悔有什么用呢?还不如一会儿去灵谷寺拜上一拜,说不定有了上天神灵的庇佑,惜儿妹妹便会榜上有名了?”
与她说话的便是这批学子的女郎八人中余下的二位之一,伏秋烟,也是冯惜儿幼时一同长大的玩伴,两家长辈的关系极为融洽,曾经也是一起在翰林医官院当过差的,地位也不低。
冯惜儿瞬间就不想跟她说话,神色也慢慢地沉了下来,心里感到郁闷无比,现下是越想越是气恼,话下那种隐隐的责问之意呼之欲出:“你少落井下石了,这考卷欺负我也就算了,怎么就连秋烟阿姊也要打趣于我,当真是患难见真情啊!”
见此情形,伏秋烟竟然有点想笑的感觉,顾忌着前方正在整理考卷的主考大人,加之她又实在做不出笑的表情,只好施以温柔一笑,摸摸冯惜儿的头,安抚道:“我方才说的都是些玩笑话,惜儿妹妹莫要放在心上,且不说冯家长辈们都是医术界赫赫有名的名医,你自幼又受其熏陶,再怎么样都是学了些皮毛的,又何必担心呢?我相信惜儿妹妹定能为家族增光添彩,再者说了,你就算这次榜上无名又如何?惜儿妹妹自小深受家中宠爱,是冯伯母捧在手心里的宝珠,又岂会真的责备于你呢?”
“当真吗?”冯惜儿说话时的音色脱得有点长,此刻正可怜巴巴地望向前方之人,眼里全是委屈。
伏秋烟看向她的目光如炬,憋着笑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安下心来。
冯惜儿阖了阖眼,忍不住心底的那股酸涩,略微低哑疲倦的嗓音带着轻颤:“秋烟阿姊莫要欺骗于我。”
“我何时骗过你?”伏秋烟耐着性子劝道:“相信秋烟阿姊,结果会好的。”
“必然会好的!”冯惜儿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选择相信她的话,说罢,还顺便伴随着一个细微的点头动作,表达了对自己的认可。
眼下安慰对方的话她已经说得足够多了,若冯惜儿还不信,或者仍旧自怨自艾,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反正答完考卷后她一身轻松,于是便悄悄开始打量着雁宁,足足盯了她半晌。
这时雁宁好似注意到了她投来的目光,下意识将目光抬起,正好对上伏秋烟那略显幽深的眼神,她的眸子黑黑沉沉,带着些许雁宁看不懂的情愫。
见伏秋烟正偷偷看着自己,雁宁忽然对她露出一个满含善意的笑来,却并未言语,可在伏秋烟眼里,她却觉得这副和善的面皮下面藏着翻涌的暗潮,令人心惊。
意识到被雁宁当场抓包,伏秋烟像是坠入寒冷的冰湖,整个人为之僵硬,顷刻间便别开视线,低下头去,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对于此刻难堪的处境想一笑带过,但笑出来却很假。
见此情景,雁宁没忍住笑出了声,旋即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十分自然地趴在桌案上,乖乖地等着前方的主考大人说:“你们都散了吧,回去之后好好歇息一晚。”
伏秋烟这时方才悄悄安了心,暗道自己再也不偷看雁宁了!免得下次还被别人抓到,当真十分尴尬!
待众学子离去,几位资深老医官也就收拾好考卷,准备带回去慢慢评议结果。
几人围在桌旁阅卷,杨院判第一想法就是不动声色地把写着雁宁名字的那份考卷给抽了出来,待仔细端详过一番后,唇角忽然带着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随后将手里的那份考卷递了出去。
“陆医师,你来阅阅这份考卷。”
“是。”陆医师小心翼翼地接过考卷,一面看还一面做评:“桃花玉容养颜膏,可养阳益气,有除斑增白之功效,可见这些药方都是针对于那些后宫娘娘们的喜好所写。”
杨院判幽幽垂下双目,此刻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流露出深深的思考,仿佛正在权衡一个重要的决定,待回过神后,不忘称妙道:“倒也对症下药,这份考卷药方写得虽少,但还算精湛全面,也有独属于她自己的小巧思。”
陆医师却是皱紧眉心,愁容满面地说:“不过这字迹未免有些潦草,歪七扭八的,缺乏美感,往后可是要时时刻刻陪伴在贵人们身边的,若她在写方子时,字形还是如今日这般歪斜,令人难以辨识,不慎忙中出错又该当如何?”
听闻此言,杨院判当即沉下脸来,看向陆医师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而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看穿眼前之人的心思,语声低沉:“书法不佳,可以练,但若就这样错过一个医术奇才,那才是你与我,甚至是整个翰林医官院的损失。”
陆医师也不敢再多言,点了点头,收好雁宁的那份考卷后,再将所有学子的考卷做了一番整理,评议的结果也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