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雁宁的唇角仍然保持着笑意,尽量将话音压低至杨院判听不到的程度,方咬牙切齿地说:“此刻留我,能有什么好事儿啊?”
雁宁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杨院判已经踱步走到她身前,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平平地说了句:“随我来文华殿一趟。”
文华殿便是翰林医官院里医官们办公的地方,在去往文华殿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雁宁也只是埋着头跟在杨院判身后,就算前方发生了任何事,她都绝不会抬头,脸走路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唯恐再冒犯了他。
不过,雁宁倒也真是好奇,杨院判单独留她下来,究竟所为何事,反正在她眼里,不是好事就是坏事,好事也只是对她不利之事,行走在宫道上,空气中开始凝结起一种微妙的气氛,谁都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
雁宁此时也忍不住抬眼去观察他的神情,眼底划过几分慧黠的思考,还没待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杨院判就忽然将目光转回到她身上,这种思考便立刻消失了个干净,她眼神躲闪着,眼睛瞥向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
杨院判却是正好捕捉到了她方才刻意闪躲的眼神,不由脸色微变,拧眉瞥向她,语声寒凉:“想必韩医师此刻应当已经猜出,我方才因何要将你单独留下。”
雁宁此时根本就不敢抬头去看他,一时也不知为什么,原本觉着十拿九稳的事儿,现在却心慌了几分,她倒也能猜出杨院判单独留下她所为何事。
他似笑非笑地将目光移开,毫不留情地说:“此次分殿考校,你与温羡同为榜首,若是字能写得再好些,便也不至于沦落到与比你差些的学子齐名,你可知错?莫要寻时辰不够的理由来糊弄我,我可是亲眼所见你答题的速度比谁都要快些。”
与他人齐名榜首?可是据其他学子所说,这杨院判是翰林医官院出了名的严苛,雁宁本以为交上去那样一份有失体统的考卷,本以为这次定能与榜前三甲无缘,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包容雁宁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忽然窜起一股子无名火来,堂堂翰林医官院的杨院判,也太不严谨了吧!不过别的不说,就算杨院判想保住她,可一同阅卷的还有其他医官,总不至于连阅卷的眼光都同他一样吧?想来是杨院判此人平日里独断专行惯了,其他医官就算心里有异议,定然也是有苦都说不出。
杨院判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远处的草丛上,又想起雁宁前日在铜人针灸考校时说的那番话,眼底一时有些情绪翻涌,旋即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抹深意道:“你和那草丛里的小刺猬倒也是有几分相像之处的。”
雁宁的脚步一瞬间停住,似乎很快便知晓了这话里的含义,她的目光也落在了远处的草丛上,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住裙裾,愣神刹那才问道:“杨院判此话何意?”
然而杨院判却没有因雁宁顿住脚步而停下,眼看着两人将要差出好大一截路程,她便重新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雁宁本以为,杨院判方才所说的那番话是在提醒她,便是为了让她收起心里的那点小心思,从此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医官院医师,可万万没想到,她话还没说出口,杨院判掩去眼底的潮涌,竟对她说:“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缩起来,最好团成一个球,再慢慢地滚到一个没人会注意到你的地方,最好是谁都看不见你,如此也不会再被人玩弄,便就少了几分危险,你不是不愿得榜首,而是不敢,我说的可对?”
雁宁心里咯噔一下,此前几乎以为他是想要借此机会打压自己,着实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就这么轻易便猜出了雁宁心中埋藏许久的顾虑,她垂眸看路,眉心微微拢起,却也没有接话,仿佛内心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不过她现在纠结的是,自己到底该不该对杨院判坦诚相待,说自己一个孤寡的,无依无靠的小女郎在这后宫中,根本就没有任何的依靠,她就是想像他口中说的小刺猬那样,藏住锋芒,再慢慢滚到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最好谁都看不见她,要是能不把她当回事那就更好了,谁又会去在意一个小透明呢,怕是都不屑与其为敌,所以雁宁藏拙便是为了让有心之人觉得她没有想要出头的之心,觉得一个韩少溪不足为虑,便能打消想要加害雁宁的心思,毕竟在这后宫中想要害死一个无足轻重既没有任何靠山的小医女真的太容易了,所以当下聪明地藏拙便是最明智的选择。
杨院判眉目含笑的神色尚未来得及收,那尚显森然的目光便落到了雁宁的身上,他的脸色愈发郑重,几次想要戳穿她的小心思,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道:“不过今年的医官院分殿考校由二公子负责,我昨夜也将此事都悉数告知于他,所以依照二公子的意思,往后的几日里,你且先将字习好,韩医师也无须担心由谁来教你习字,二公子既有意提出此法,那定然会为你寻得一个好先生,韩医师只需在清宁宫耐心等着便是。”
“什么?!”
雁宁的眼角忽然微不可查地抽了一抽,心中顿时一震,实在是没忍住叫出了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失礼,便即刻垂下头来,将剩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通通咽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在这个世道,难道字写得丑些竟还有错了?雁宁,完全不明白自己精心设计的事情怎么就忽然脱离了掌控,现如今竟还与那危瀛月扯上了关系,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雁宁轻轻地垂下头来,眼睫颤抖,据她所知,杨院判是个规矩极重,甚至还有点凶巴巴的严厉小老头,既做了决定,便根本不管雁宁是何想法,但若是她非但不服从管教,竟然还口出狂言,做出一些欺骗于他的事,那杨院判岂不是要被气死?倘若一气之下在名单上将雁宁的名字划掉,再赶出宫又当如何?此事既做了,那便要瞒到底,尽管她内心里万般地不愿,却也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来。
雁宁一琢磨,干脆点头应道:“是,学生会好好习字的。”
杨院判凝望了她很久,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沉吟片刻后,才无奈地说道:“我知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又在顾虑着什么,不就是不想做这榜首第一么?所以这一次分殿考校我也并未公布你们的排名,韩医师安心留下便是。”
雁宁一时思绪万千,但眼下只要想到自己已经尽力去扭转局面,却还是无法改变什么之时,便只觉得愤怒,杨院判方才所说之话,她越想越绝望,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颈,雁宁越是挣扎,窒息感就越发的强烈,竟然还凭空生出几分质问的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