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她不继续说下去,温羡也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原来他是沾了雁宁的光才能得这榜首齐名第一,否则这榜首之位便只能是雁宁的。
温羡淡淡地扫了雁宁一眼,不过片刻又移开了视线,随之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对此嗤之以鼻:“柴医师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自幼受其熏陶,医术不差,家世也不差,不过我对这些虚名从来也都是不甚在意,榜首第一又如何?能为家族增光添彩,为民解除病痛的医师才是真的有本事。”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她韩少溪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雁宁不禁心中感叹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柴静云,对于挑拨离间这方面她还真是有一套!不过那位温医师也的确太过高傲自大。
就算雁宁本人在此,哪怕就是站在他们面前,那些学子都还会正大光明地谈论起她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嘴长在他们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事已至此,雁宁反而坦然了,哪怕是没忍住反驳了一句,都会招惹来新的仇恨。
待来自太妃的赏赐被宫人们纷纷抬进屋后,几人的谈论声还没停,雁宁站在一旁听了半天,心下不以为然,他们这是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雁宁沉吟半晌,忽然抬眼望向人群中柴静云的背影,语气平静地一字一句道:“柴医师。”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平静无波的湖面,所有人都不说话,整个院子一下没了半点声音,两边顿时陷入僵持的沉默,气氛逐渐变得压抑,柴静云此刻也意识到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两人眼神交错时,柴静云的眼神却闪过几分得意,带着明晃晃的轻视与不屑。
瞧着两人的神情,众人才突然察觉到,局面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带了火药味儿。
雁宁却是轻笑地看着她,眸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探究,似乎还染着几分轻佻之意。
迎上雁宁直勾勾的目光,柴静云有些不自在地咽了下口水,最终败下阵来,心虚地移开眼神,最终落在了别处。
见此情形,雁宁的目的也已然达到,她唇边忽然绽开一抹笑容:“那诸位慢慢聊,我就先回房了。”
话音才落,她停了几秒,语气看似客气地说了句:“柴医师说了这么久,口水都应该说干了吧?我房中方才泡了壶新茶,可要一起去尝尝?”
此话一出,也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声“噗呲”,很快便传入了柴静云耳中,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有人听了雁宁的话被逗笑,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下所有人都在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
柴静云先是不敢置信地抬眼瞪了那人一下,满眼的不满,心中的恨意如波涛般汹涌,她垂在身侧的拳头不自觉地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不必了。”她连话都有些说不稳了。
雁宁皱着眉,轻声叹息道:“那还真是可惜了呢。”
闻言,柴静云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她咬了咬牙,眼底凝着压抑的恨意,表情是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雁宁说罢,抬步就走,都懒得再多看她一眼,步履轻盈缓缓往屋内走去,不疾不徐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回到自己屋内,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雁宁忍不住回想起柴静云方才说过的话,又联想起她今日的种种举动,的确都透露着些古怪,思考过一番后,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眼下所面临的困境。
这一刻,雁宁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好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如同一只被束缚住的小刺猬,无论怎么挣扎都解脱不了。
看来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放了出去,有心之人的动作还真是快,快到雁宁随杨院判才去文墨殿不久,更何况都还没步入宫殿大门半步,也只是在行路时说了几句,柴静云这头便得了消息,不过这其中似乎有些疑点,杨院判既已承诺不会将此事说出去,想必不会有太多人知晓。
恐怕是有人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了她,能渗入翰林医官院之人在宫里的地位应当极高,平日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那头必然就知道了,可雁宁才入宫不久,又怎会去得罪人?那便只有两种原因,一种是为了帮柴静云解气,另一种则是拿柴静云当做一把刀,也是冲雁宁来的,反正不论是何缘由,都逃脱不了有要害她之心。
在为入宫之前,她这条路便没走对,只可惜雁宁来大燕来得太晚了些,错过了九月秋试,好在赶上了分殿考校,若不求着四公子引荐入宫,雁宁便只有再等五六月的光景,可她实在等不到下次秋试。
本来仅凭靠着四公子入翰林医官院这一点就足够已经拉人仇恨,旁人已然对她有了成见,再加上雁宁此前已经在铜人针灸考校上出过一回风头,本想着这次能在墨义中藏拙放水拿个末等名次,却架不住杨院判对她的“偏爱”,堵住了其他有意见医官的嘴,居然还搞了个什么齐名榜首,简直是在给雁宁添乱,生怕没人怀疑她后背有人,若她这次没有耍小心思,故意将字写得丑了些,就算他人议论,雁宁也不会觉得心虚,可她偏偏就是这么做了,反而因此让人觉得自己德不配位,再出一次风头不说,竟然又拉了一波仇恨。
众人见雁宁回房有一段时间,便又开始围在一起谈天论雁宁……
冯惜儿却是艳羡地一叹:“韩医师能得这么多贵人的喜欢,还真是有本事呢,不过想来也应当如此,针灸之术与墨义皆为榜首第一,在医术方面也颇有造诣,人长得貌美也就算了,连心地都如此的善良!性格也好,对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我还从未见过她发火呢,要是我我也喜欢这样的可人儿,更别提二公子他们了。”
此话一出,这下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冯惜儿身上,有些好奇,有的,有的,柴静云却是心口一堵,差点儿没喘上气,人群中有一人的脸色也越发阴沉下来。
柴静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仿佛是在为自己造势:“可不是么,韩医师有四公子的引荐,和杨院判对她的偏爱,甚至是二公子明明知晓此事,非但不指出她的错处所在,竟然还花心思特意去为她寻先生习字?而今又有慎太妃的赏赐,可不就是一朝得势入青云,今后你我可都要小心着些,莫要一个不注意惹恼了韩医师,否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前几句话,其他人还没听出哪里不对来,直到柴静云说出后半段话,众人才终于觉出不对。
李玉蔷很快凑到冯惜儿耳边,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低到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程度才肯罢休:“你还是少说两句吧,我知你并非有意为之,可是我总觉得此刻形势有些不对劲,惜儿妹妹就莫要再为韩医师招惹仇恨了。”
柴静云瞧见那人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故意问了一句:“怎么宁医师此刻的脸色如此苍白?”
宁曦和的脸色铁青,她握了下拳,无奈过后,便强颜欢笑地回道:“站久了,有些累罢了。”
柴静云却是讥笑一声:“是么?宁医师是不是也觉得韩医师很有本事呢?莫要说几个贵人,怕是连我见了,都要忍不住喜欢她。”
“的确如此。”宁曦和的脸色越来越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玉蔷听不下去,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柴静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留情且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想必是恨,不是喜欢吧?韩医师之所以会得到那些奖赏,便是因为她救过太妃的性命,怕是怎样的稀世珍宝都比不过慎太妃的千金之躯,之所以韩医师能免试入翰林医官院,便是因为她及时为四公子解毒,救下了大燕公子,之所以杨院判会如此偏爱韩医师,甚至为她破了规矩,便是因为韩医师精通针灸之术,熟知百草之性,救人于危难之间,想必你我都知晓她的医术如何,这样不可多得的医术奇才,能让二公子花心思为其寻先生也不足为奇吧?不过就是习习字而已,柴医师有何必想着法子在这儿刻意挑拨离间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冯惜儿皱了皱眉说:“可不就是么,玉蔷阿姊这样一个温柔和气的小娘子,都觉得韩医师是个好人,而你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导我们谈论她,不就是想让我们觉得韩医师不是个好人,德不配位么?好让所有的人都对她有成见,自然也就不会与韩医师走近了,柴医师这如意算盘打的,真是棒极了!若非有玉蔷阿姊提醒,我差点儿就要被你牵着鼻子走!”
雁宁端坐在矮几前听了他们争辩个半天,对于柴静云所说的那番话,心下却是不以为然,因为她的理智一直告诉她,愤怒于人而言是最无用的一种情绪,而想着报复嚼舌根之人也是最蠢笨的一种发泄方式,雁宁总觉得忍耐不是认输,而是想得开,人不能为了一时的委屈,因此乱了自己的分寸,否则便是给予有心之人方便下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