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样好的人居然也会同雁宁一样，躲不过这后宫里尔虞我诈之事，明明在宫里面不争不抢，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儿，也从不掺和什么争权夺利，却终究差点儿成了后宫博弈的牺牲品，死了便就死了，也没人敢追究此事，渐渐地就会被淡忘掉，就好比你没来过这世上一般，尸体扔在乱葬岗，或许连块墓碑都没有。

然而他们都是已经见惯了宫中权力之间的斗争，这大燕王宫里遍地是枯骨，也是个狠戾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你对我一句我便还你一刀，只要一脚踏错就会变得万劫不复，同时也只是皇权脚下的尘埃罢了。

雁宁越想越绝望，心中那刚刚消退的嫌恶再次涌来，只是片刻之间，她便渐渐冷静下来，心中那股憎恶之火，也慢慢地熄灭了，不禁将手指收得紧了些，冷冷地道：“就算宁医师是个不喜争斗之人，可宫廷这般大，谁又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她固然没有害人之心，可焉知旁人就没有害她之心呢？人心都是复杂的，要知道在这利益驱使下，想要害一个人只是简单不过的事，他并不会因你做过一件好事儿，而忽然对你心生怜悯，就此放过你，那些人都是没有心的，他们不需要被感化，也从未有过一丝善念，真真儿就是坏到骨子里的。”

戚云闻言，再次抬眸望向雁宁时，才发现她在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她说的这些话，声音如蜜，言辞却如刀，隐约透露着一抹锋利，全然没有先前女郎的五官面相所给人带来的那种娇俏清丽之感。

戚云看她的时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身体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下意识唤道：“韩医师你……”

雁宁的心境慢慢也随着沉静下来，只道：“当然眼下说起这些，也都是毫无意义的，还不如尽快找出想要杀害宁医师的真凶，早日将他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雁宁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就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她便轻轻地笑了起来，这笑容带了些自嘲，那双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毫无生气。

雁宁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每日被仇恨驱使的孤魂野鬼，只是那复仇的念头如毒蛇般缠绕在她心头，她殚精竭虑，不怕疼也不怕累，可是即使仇人都死光了，雁宁的家人也回不来。

复仇，不过是复仇者一个人走向死亡的煎熬过程，那复完仇之后呢？她又该何去何从？想必届时大燕也定然是容不下她的，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雁宁会死在复仇的路上……

她如今活着唯一的目的便只剩下复仇，她不敢想象自己的仇人都死了，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去死吗？死会很疼吗？可是这些阿娘在梦中根本没和她说过。

“韩医师，你没事儿？”

直至耳边传来戚云的声音，雁宁的意识才蓦地从回忆中抽离，心中的杂念最终被平静所取代，默然片刻低声道：“我没事。”

戚云锁眉看向雁宁，忧心地问：“是不是我方才说错了些什么？韩医师真的不要紧吗？”

雁宁却是摇了摇头，安静而坚定地说：“没有，戚医师现在只需告诉我，有关宁医师近日以来所发生的任何事，比如她曾经与谁有过矛盾，哪怕是小吵一架都算。”

戚云在说之前，竟还特意前后看了看附近有没有听墙角的，雁宁忽然，她这才入宫多久，居然也被这座暗藏汹涌的皇宫给驯化了，以至于尽管没有害人之心，在说一些关于他人生死的话时也恐墙角有耳，生怕今日的言行会为将来的自己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声音顿时轻了许多：“实不相瞒，就在前几日，我同曦和因为一些误会而小吵了一架，我并不喜欢四公子，甚至是连四公子的面儿都没见上，又谈何喜欢呢？想来是有人为了挑拨我与她的关系，才将这样荒唐的假消息告知于她，吵架时，我无意间说了一些重话，说她配不上四公子，就别总想着攀上枝头变凤凰了，四公子那样一个清心寡欲之人，想来也是不谈风月，只是……”

说着说着，戚云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地将话语咽了回去。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雁宁忍不住追问道：“只是什么？”

戚云内心挣扎了一下，只好继续说道：“只是四公子倒是对那韩医师似乎有些上心，我一气之下就将此事给说了出来，以此告诫曦和别再痴心妄想，再这样继续下去，反而会害了自己，后来我与她便不欢而散，事后我也心生愧疚。”

说完这些话，她便立即解释说：“还有我对韩医师也是愧疚之心的，我说的那些话，你可千万不要介意。”

雁宁闻言，轻轻地咬了下唇，似是在忍耐着情绪，原来四公子对她上心的谣言是出自于戚云之口！现如今可算是抓到背后乱传谣言的真凶了，只是她心里那些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眼下也不是算账的好时机。

见她迟迟不出声，戚云猛地抬眼看去，却发现雁宁正用一双凌厉无比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目光好似刀子一般，令她感到极不自在，戚云顿时又畏缩了一下，她之后说话就连目光都不敢抬得很高，叫人看了觉得又畏缩，又可怜的。

“韩医师这是生气了么？我那日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曦和死了这条心，没想到却被人传了出去，给你带来了诸多不便，还毁了你的名声。”

雁宁低垂着脑袋，还是摇了摇头，又不好说她些什么，莫名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吐不出来，便只好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好脾气地说：“我…我真的不介意，你快继续说下去。”

虽然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心里却是比谁都在意得很！谣言止于智者，可依雁宁来看，这清宁宫里怕都是些蠢材！居然连这种荒谬可笑的谣言都敢信，一群没脑子的蠢东西，怕是平日里太过清闲了些，无事可做！

戚云见她并未动气，那悬在半空的心倒是踏实了大半，便微微地弯起嘴角，强作镇定道：“后来是尚嵘主动找到了我，说曦和心情不好，劝了许久也没用，就想着让我给曦和准备些小惊喜求和，让她别再伤心下去，其实我正有此意，就想着送我最拿手的糕点给她，我不仅喜欢习医，平日里得了空闲也酷爱做些糕点给他们吃，后来便听了惜儿妹妹的意见，我又去找了尚医师，就想着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同亲人，定然是知道曦和喜欢吃什么样儿的糕点，我便随意问了一句，宁医师是喜欢吃香甜软糯的桂花糕，还是外皮酥脆，内馅清甜的芙蓉酥呢？因为我知道她的喜好，说的自然都是些口味偏甜的糕点。”

话说一半，她忽然眉心微皱，迎上雁宁的眸子，声音里透着一丝莫名的古怪：“可令人不解的是，尚医师居然说做点苦味重些的糕点，比如味道清苦的百花糕，说是曦和一定会喜欢，可我记得……她不是不喜欢吃苦味儿重的东西么？甚至还有些厌恶，可尚医师还是执意要我所苦口的糕点，说是能提神醒脑，脑子清醒了便也不会再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百花糕做好后我便拜托惜儿妹妹帮我送去，大概就只有这些了，该说的我也已经悉数告知于韩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