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嵘垂首对着严林揖了揖,沉声道:“那便有劳小林大人在外头等等,尚某有话想单独对韩医师说。”
听闻此言,严林的眼角抽了一抽,很快便听出了他这番话里暗藏的含义,话虽没问题,可尚嵘的语气一听就是在挑衅他。
严林一时没有作声,片刻,他侧过眸,将停驻在尚嵘身上的目光移开,然后淡淡地道了句:“请便。”再未多说什么,抬步就忘清宁宫宫外的方向走去。
见严林离去,尚嵘这才弯下腰欲行大礼,恭敬道:“尚某在这儿替曦和谢过韩医师了。”
“不必谢!”她说着连忙扶住尚嵘的手臂,他行礼到一半的动作顿时停在半空中,雁宁扶住他的手时,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即刻收回了自己的手,说话的语气十分客气:“……不必谢,我既是医师,那这些便都是我职责所在。”
尚嵘在与雁宁说话时,从始至终都是低垂着眼帘的,她虽瞧不清他的神情,却也还是能察觉得到他那一副自暴自弃,毫无生气的模样,他淡淡道:“想要毒害曦和的真凶已被抓到,我也就安心了,只是此事终究成了我的心结,可能一辈子都深陷其中永远难解,更因没有保护好曦和而倍感痛苦,她不仅仅是我儿时的伙伴,更是我最为珍之重之的亲人,往后也没脸再去面对她,所以我方才就去文墨殿见了杨院判一面,可能再过几日.我便会请辞离宫。”
雁宁听了这话,低垂的睫稍微微一动,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看他时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刺过去:“什么??你要辞官??!!”
“没错。”尚嵘默然垂首看去,紧紧盯着地面,不是在想些什么。
她顿了约莫半分钟,才道:“我知尚医师眼下深陷困境心结难解,一切忧愤难当困于本心也都在情理之中,可你即将成为一名翰林医官院医师,想必为了这场分殿考校定然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也花费了不少光景,将所有的精力与期待都押在了这场考校上,哪怕是压力极重,你都已经咬着牙撑过去了,这本身就是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较量,拼尽全力才从这几百上千名医者里杀出一条血路,既然认定了此路,又为何不走到底呢?眼看着尚医师就要青云直上,倘若宁医师苏醒过来,也定然不愿看到你为了她而放弃自己的仕途。”
“韩医师,我知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好,”
“尚医师若是信得过我,便再给我些时日,少溪已经想到了能够治好宁医师的法子,我一定会为她解毒的。”
他忽然轻笑出声,可眼底却漫上了一层悲凉,只是一刹那,便归于了平静,道:“我对韩医师哪有什么信不过的?你不仅及时救下了曦和的性命,竟还为她捉到了此案真凶,只是因百花糕一事而连累了韩医师,你本清白无辜,却害得你遭难,白白地背上了这毒害同袍之罪名,昨日.我也没有想过要为韩医师辩解些什么,所以直至今日,我这心里仍旧是过意不去。”
雁宁径自压下心底的起伏,似是万般轻巧地说:“过意不去先记在心头,事发之时尚医师也没有理由要为我辩解,想必那时我已被众人当成了毒害宁医师的凶手,而她最最要好的尚医师又怎会替毒害自己的凶手辩解呢?”
“这份恩情便是曦和日后还不了。”尚嵘神情微微有些恍惚,随即低下头,唇角勾出一丝很淡的轻笑,他停顿许久,才带着几分苦涩地开口说:“我也会替她报答。”
雁宁一听这话,顿时愣了一下,眸光便冷了下来,隐约觉得不好,他这是话里有话呀,或许在尚嵘眼里,她宁曦和就相当于已经是个死人了。
三日期限将至,且不说眼下局面混乱非常,然而雁宁现如今仍旧无法确定背后真凶究竟为何人,况且尚嵘还在她的怀疑名单里,对于他忽如其来地主动找雁宁谈话,她就无法轻信于尚嵘,单从他往日的只言片语便可得知,他也未见得对他这青梅竹马,幼时玩伴宁曦和多么关心。
尚嵘一看她忽生异样的面色,便连忙宽慰她似的解释道:“我知韩医师所说的这些话都是为了我好,可尚某就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若是我再继续待在这翰林医官院,便会忍不住想起那些事儿,便就无法专心在贵人身边伺候,如若期间不慎出了什么岔子,我也是担罪不起的,既然在宫里保护不了曦和,那宫外就更不能连累了家人。”
雁宁心里还是记挂着他和柴静云的,两人之中当属他嫌疑最大,虽从冯惜儿他们口中只问出了少许的线索,但再次探查宁溪和房间后,到底找出了些蛛丝马迹。
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旋即将目光停驻在尚嵘面上,不禁眉梢一挑,语气寒凉地说:“既如此,那我也无需再多言,不过此案尚不算水落石出,尚医师不如等尚方司的大人将戚云带回尚方司审了,亲眼看着毒害宁医师的凶手自食恶果,再走也不迟啊。”
话毕,一声无奈的叹息从他口中传出,仿佛所有的无奈都随风而去,尚嵘的眼神黯淡下来,忽而露出一丝苦笑,道:“只要捉住了真凶,想必曦和在九泉之下也能够原谅我了吧?”
雁宁瞧了眼他,眸色沉了沉,她一改平日里的温顺,唇角的笑容隐没下来,定定地看着尚嵘,眼神里有种少见的锐利之气:“尚医师怎会这般早早地认定,宁医师就活不了多久了呢?”
尚嵘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眸底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冷峻:“她中的是天下最位诡异的奇毒落雁沙,中毒者症状怪异,服者即死,且无解药,你身为翰林医官院医师又岂会不知?曦和已被此毒侵蚀两日之久,就算有韩医师的银针吊着一口气,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雁宁一看尚嵘的样子便已猜到七八分因果,心中疑虑一压再压化作眸中一闪而逝的暗沉之色,只是这次开口的语气算不上太好:“尚医师既然如此看重宁医师,又为何不陪她渡过最后的光景?”
尚嵘闻言顿时愣了一愣,犹疑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忽闻清宁宫外传来零碎而繁杂的脚步声,随即只听一个尖细的声音怒斥道:“楚国公主将至神都,你们都在干什么呢?!还不快给我清醒点,切莫误了贵人们的大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