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从投毒案中逃过一劫的雁宁,从清宁宫院内回了自己的屋里,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昨夜亦是如此,一直忙到天快蒙蒙亮才得以歇息,再加上夜里的惊心动魄,才刚抬步进屋,就直接一股脑儿扎进了自己的床,雁宁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一直到午后才有一阵轻叩门声将她唤醒。
雁宁睡得也算刚刚好,一想到等会儿有事要忙,便赶紧起身来洗漱,不敢有片刻耽搁,随意穿了身衣裙、对着铜镜梳了个发髻,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残余的睡意,就急急忙忙推门走了出去。
她一踏出门的瞬间,冰凉的雨丝夹杂着湿润润的风扑面而来,雁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这鬼天气,竟偏偏在这个时候下起雨来,她回身抽了把伞后便出了门。
才刚走近尚方司的大门,就瞥见不远处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着一袭墨衣的上官离。
两人很快对上视线,他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斜眼瞥了下雁宁,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遇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之人,随即便抬起步子朝着尚方司外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不带一丝犹豫地走了。
雁宁只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异样,加快脚步踏入尚方司的院门,便见元浦正站在回廊下等候,他身着绯色官袍,腰间挂着御赐的玉佩,还没等雁宁来得及走近,他神色间似乎带着几分不耐,便率先发问道:“韩医师不好好待在医馆院潜心研医,来我尚方司作甚?”
雁宁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正目有深意地望着他,神情是怎么看怎么讥讽,她早已将方才与上官离的偶遇记在心头,竟直接向元浦试探道:“元大人今日的模样,倒是全然与我在医馆院所见到的元大人判若两人,往日里冷若冰霜,方才有上官郎君在侧,元大人的脸上竟难得多出了几分笑意,这般反差,真是好生令人稀奇呀。”
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了,可谓是字字带刺,毫不留情,就连元浦自己也完全没有想到,他怎么说也是尚方司的郎中令,深得王上信任,身份也算尊贵,宫里面谁不卖他个面子?便是上官离对他也都是和颜悦色的。
可雁宁方才竟几乎是一点儿颜面都不留给他,结果元浦却是一点都没追究,也没有说过任何吓唬人的重话,只是把眉头一皱,一张脸上没了表情,冷冷的说:“牙尖嘴利,有求于我还这么嚣张?”
雁宁的脸色微微一僵,心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她本就不是吃亏的性子,顿时便来了火气,连忙辩驳道:“我何时有求于你了?!我今日前来,是为查案正事,并非乞怜求助,谈何“有求于你”?”
在她看来,此番前来不过是各取所需,谈不上“求”字半分,他元浦如今不过是问了雁宁一句,竟直接引得她发作?还真是个沉不住气,不舍得让自己吃一点儿亏的小女郎。
元浦看着她这般炸毛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警告:“尚方司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这里可不是你翰林医官院,容得你肆意妄为。”
“元大人少吓唬我了。”雁宁竟还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丝毫不为所动:“我既然敢来,便已最好了完全准备,自然也清楚其中的危险。”
元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别怪我没提醒你,像尚方司这样的虎狼窝,多得是不见天日的腌臜事,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你一个小女郎,若是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韩医师届时可别被吓坏了。”
“我不看不就好了?既是查案,我自会目不旁骛,只做分内之事,也绝不乱看些什么。”
雁宁说完,不再与他纠缠,径直便要往里走,她今日前来,只为查明落雁沙毒,没有时间与元浦在此浪费唇舌。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郎,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韩医师却主动往里闯,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元浦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她,没几步就停在了雁宁的身旁,伸手拦了她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又不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元大人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也算是一桩幸事。”雁宁侧过身,眉梢轻轻一挑,道:“闲话少叙,还请元大人带路,若是耽误了正事,恐怕这个责任,元大人也担待不起吧?”
元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看韩医师与上官郎君方才的神色,似乎并非初识,不知二位之间,究竟是何渊源?”
他方才可是看得真切,两人虽并未交谈,却有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两句话一出口,雁宁微微变色,正视起元浦来,脸上刚扬起的笑容也带着一丝奇异的讥讽,问:“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如何?这与我来尚方司查案之事,有半分干系吗?元大人这般追问,莫非是想借此转移话题,拖延时间?”
果然不出他所料,元浦此时并未说话,而是怔怔望着雁宁,心中的思绪一时纷飞,其实他的脾气并非如她所见的那般和善,不过始终都顾忌着一个人,一个想要保护雁宁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且言语之间完全是在维护雁宁,连衡元正这样的朝中大臣都不想给半点面子,要知道他危瀛月才刚回神都不久,根基尚且不稳,对他说些漂亮话也只是念在他公子身份略微有些忌惮罢了,再加上王山还对危瀛月怀有愧疚之心的缘故上,做些表面功夫装装样子。
可危瀛月到底还是大燕的二公子,身份尊贵,品貌也都不差,他们二人表上面虽然并有有任何的接触,可元浦还是能瞧得出来,大燕的二公子似乎对翰林医官院的一名小医官有些许的特别之处,就连下毒杀人这样的大案子都敢徇私,根基尚且不稳,却敢为了她得罪朝中大臣,这份情谊,绝非寻常,他不明白的是,这雁宁到底有什么本领把人迷成这样?
雁宁见他不语,反倒主动追问,语气算不上太好:“不过我看方才的情形,莫非元大人与二公子之间,似乎有着不一般的交情吧?否则,以元大人的性子,怎会对我这般容忍?”
这话可不能乱讲,要是叫有心之人听了这些话,站队二公子这件事情再被传扬了出去,后果定然不堪设想,现如今在元浦眼里,雁宁自来油嘴滑舌,极会狡辩。
可当他正要反驳的时候,一看见她的眼睛,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同一个小女郎去计较些什么?真是平日里太闲了,无事可做。
不过元浦自认为雁宁还算是个机灵自觉的小女郎,做事想必也是个谨慎小心的,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不得不亮出利爪,可没料到她竟会这么大喇喇地问出来,丝毫不顾忌身旁有些什么人,说出这话的后果又会是怎样的,相反还问得这么坦然,反倒显得他像个小人一般。
其实从在尚方司门口看见上官离与元浦同行的那一刻,雁宁便已然想通,李玉蔷明明去寻过危瀛月,可危瀛月却迟迟没有动作,想必元浦便是他安插在尚方司的眼线。
元浦听闻此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声若寒冰:“不该问的事,最好少问。随我来吧,若是敢乱闯乱看,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转身便朝着尚方司深处走去,雁宁盯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不自觉挑了下眉头,旋即紧随其后。
雨还在下,打湿了回廊下的青石板,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似乎在预示着这场深宫博弈,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