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宁目不斜视,提着锦盒,脚步沉稳地直奔危瀛月的书房,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留恋,只觉得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混着檀香,还有书页翻动的轻响,静谧得很,雁宁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不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她今日一心要把话说清楚,便也没了往日的拘谨。
危瀛月正坐在案后,身着一袭墨色暗纹锦袍,乌发披散在腰间,只用一根羊脂玉簪简单固定,眉眼俊朗如画,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眸看来,深邃的眼眸里漾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深沉。
四目相对的瞬间,雁宁只觉得心头微微一跳,那股莫名的心慌又涌了上来,她连忙移开目光,垂眸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见过二公子。”
她没有像昨日那般,乖乖走到一旁的习字案前,而是径直走到危瀛月的书案旁,将手中的锦盒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几分青白,开门见山道:“二公子,昨日多谢你借衣裳与我,今日衣裳已经洗净熨烫妥当了,我特意送回来还给你,劳烦二公子收下,还有一事,我今日前来,是想与二公子好好说说,关于习字的这件事。”
危瀛月的目光落在那素色锦盒上,又缓缓移回雁宁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指尖轻轻捏着书页的边缘,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哦?你想说什么。”
雁宁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鼓足了勇气,将心中的想法尽数说了出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二公子,我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留在章华宫侍奉太妃,平日里虽算清闲,却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每日要为太妃诊脉,要炼制丹药,还要翻看医书钻研脉理,实在抽不出太多的时辰日日来澄心院习字,此事本就是因殿试的字迹而起,我心中明白二公子是为我好,只是日日耗在习字上,实在是耽误了分内的差事,还望二公子能通融一二。”
她的语气恭敬,态度诚恳,没有半分抱怨,也没有半分不敬,只是实实在在地陈述着自己的难处,既给了危瀛月足够的脸面,也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说完这番话,雁宁的心头微微悬起,目光紧紧盯着危瀛月的脸色,生怕他一口回绝。
她以为,以危瀛月的性子,定然会故意刁难,或是冷言拒绝,毕竟那日在太医院,便是他执意要让她来澄心院习字,闹到太妃跟前,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可让雁宁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危瀛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不过片刻,便缓缓点了点头,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依旧平淡,却让雁宁的心头狠狠一颤:“听你的,不必每日来。”
轻飘飘的七个字就这样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回事?危瀛月今日怎的这般好说话?往日里的他,素来是步步紧逼,事事都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今日竟然这般轻易就松口了?这实在是太过反常,反常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雁宁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揣测,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别的主意?还是说,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先假意答应,日后再变本加厉地刁难她?
心中的疑虑翻涌,可面上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雁宁的眼睛微微亮了几分,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一般,趁热打铁,得寸进尺地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二公子仁厚,多谢二公子体谅,那……那每日来习字的时辰,可否也能稍稍缩短些?昨日习了半日,实在是有些耗费心神,若是时辰短些,我既能安心习字,也能早些回去处理差事,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雁宁的心跳都快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目光紧紧锁着危瀛月,生怕他反悔。
她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想着若是他不答应,便再软磨硬泡几句,总归是要争一分是一分。
可危瀛月依旧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底似乎漾着几分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是融进了眼底的柔光里,让人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一瞬,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再次让雁宁喜出望外:“好,那便缩短些时辰。”
接连两次的顺遂,让雁宁彻底懵了。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危瀛月,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今日的危瀛月,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往日里那个喜怒无常,城府深沉,处处都要拿捏她的二公子,今日怎么会这般有求必应?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半点刁难都没有,这到底是为何?
难不成,是她今日的态度太过诚恳,让他心软了?还是说,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让她习字,并无其他心思?
无数个念头在雁宁的脑海里盘旋,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可这难得的机会,她绝不能错过。
雁宁咬了咬下唇,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再次得寸进尺,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又掺着几分忐忑:“那……那每日只习一个时辰,可否?”
这句话说出口,雁宁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从日日来,到不用日日来,再到缩短时辰,最后竟要求只习一个时辰,这般步步紧逼的讨价还价,若是换做往日的危瀛月,怕是早已冷着脸呵斥她不知好歹了。
雁宁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目光紧紧盯着危瀛月的脸,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那抹淡然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吟。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没戏了,他定然是觉得她太过贪心,要反悔了。
雁宁甚至已经做好了道歉的准备,想着若是他拒绝,便立刻收回这话,只当自己没说过。
可就在这时,危瀛月却缓缓舒开了眉头,沉默了不过片刻,终究还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好。”
“真的?!”雁宁忍不住失声惊呼,眼中的喜色再也藏不住,眉眼都弯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她实在是太高兴了,高兴到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危瀛月的书房里,忘了眼前的人是那个素来让她忌惮的二公子。
这般得寸进尺的讨价还价,竟然真的成了,不用日日来,只需要偶尔过来,还只需要习一个时辰的字,这可比她预想的结果好上太多了。
喜悦冲昏了头脑,雁宁只觉得心头畅快,竟又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话:“那……那我可否在自己的房里习字?不用特意来澄心院,写完了将字笺送过来给二公子过目便是?”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