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不知道,这身衣裳,是她昨日贴身穿过的。
雁宁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慌又乱,又羞又窘,千头万绪堵在心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连忙用力摇了摇头,抬手拢了拢鬓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身上的锦袍,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强装镇定地连连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飘忽:“没什么,没什么,二公子这身衣裳很好看,料子合身,也没什么不妥,是我看花眼了。”
她的语气慌乱,眼神躲闪,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落在危瀛月的眼里,竟透着几分别样的娇怯。
危瀛月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的疑惑似乎更深了几分,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缓缓关上书房的门,对着雁宁轻轻点了点头,便重新走回书案旁坐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只是坐下前,还不忘对着雁宁叮嘱了一句,语气里竟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一会儿有事要离宫,你……你若是觉得累了,或是想回去,便自行回去吧,不必等我。”
听闻此言,雁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上瞬间浮出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连连点头,生怕他反悔,只是太过慌乱,竟一时之间忘了说话,只一个劲的点头,那模样,竟带着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
危瀛月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古籍。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静谧,雁宁重新捡起笔,却再也无法专注。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危瀛月,落在他身上的那身锦袍上,鼻尖萦绕着的,是锦袍上那股熟悉的香气,混着他身上的冷松气息,而那股花香之气,分明就是她平日里洗衣时惯用的味道,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此刻,那味道就萦绕在他身上,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雁宁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跳得飞快,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手中的笔在宣纸上划过,字迹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努力想让自己专注,可越是强迫自己,便越是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危瀛月的身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长睫,看着他指尖划过书页的模样,竟一时之间失了神。
不知何时,危瀛月竟缓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雁宁竟没有察觉,直到一道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与冷松味,雁宁才猛地回过神来,浑身一颤,手中的笔再次顿住。
危瀛月站在她的身侧,目光落在宣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落在雁宁的耳边,像是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练字要专注,心无旁骛才能写好字,莫要总是走神,也莫要总是看我。”
他的气息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雁宁的耳畔,让她的脸颊愈发滚烫,心跳愈发急促。
雁宁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回应他的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指尖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是何心思?为何要穿她穿过的衣裳?为何要对她这般温和?为何今日的他,与往日里那个让她忌惮的二公子,判若两人?
这些念头,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心慌意乱,让她手足无措,也让她在这份慌乱与窘迫里,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情愫。
而站在她身侧的危瀛月,看着她这副羞怯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暗自想着,你这般模样,倒是让我愈发舍不得放手了。
窗外的杏花开得正好,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两道身影叠在一起,墨香缠衣,情丝暗涌,在这静谧的书房里,悄悄蔓延,寸寸绵长。
*
习字结束后,雁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澄心院,脚步匆匆,连一句告辞都忘了说,只留下那身还带着她气息的流云锦袍,就穿在危瀛月的身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雁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庭院里。
危瀛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的那抹温柔与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深邃的沉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他缓步走到习字案前,目光落在宣纸上那片晕开的墨渍上,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指尖轻轻拂过宣纸,触感微凉,像是触到了雁宁方才握笔的指尖。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这身月白流云锦袍,指尖轻轻抚过衣料,那柔软的料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之气,那是雁宁的味道,清清淡淡,却让他心头熨帖得很。
方才雁宁那副羞怯无措,耳根泛红的模样,如同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般鲜活的模样,那般真实的情绪,比她平日里的清冷与坚韧,更让他心动。
他知道,今日的自己,确实反常。
他本可以拒绝她的所有要求,本可以继续刁难她,本可以让她日日来澄心院,日日耗上半日,可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在看见她那双带着期许与忐忑的眼睛时,在看见她那般小心翼翼讨价还价的模样时,他便再也狠不下心来。
危瀛月故意穿了雁宁穿过的衣裳,不过是想让她记住这份牵绊,想让她的气息,能长久地留在自己的身边,他也是故意提点她莫要走神,不过是想近距离地看看她,想让雁宁的目光,能多停留在自己身上片刻。
他对她的心思,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然生根发芽,比以前还更为浓烈。
只是这份情意,他不能说,也不能表露半分。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是公子,身处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步步惊心,处处是险,她是医官,身负血海深仇,一心只想复仇,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恩怨情仇,若是轻易表露心意,只会让雁宁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只会让这份情意,变成彼此的牵绊与枷锁。
危瀛月缓缓闭上眼,感受着那淡淡的清香,心中暗自呢喃着,雁宁,别急,等我扫清前路的障碍,等我能护你周全,我定会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半分虚假。
他抬手,将案上雁宁写过的宣纸轻轻叠起,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里,像是珍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而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艳的杏花,眼底的沉凝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坚定的温柔。
这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你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