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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护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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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眉头蹙起的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可眼底深处,却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去了四弟危瀛雪的府邸?

危瀛月素来心思深沉,行事素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意义的事,此番突然离宫,还偏偏去了四弟府邸,这其中,当真只是叙话那么简单?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图谋?

一丝疑虑,在危瀛礼的心底悄然生根,可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谦和的模样,没有半分表露。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像是全然相信了宫女的话:“原来如此,倒是吾来的不巧了,既如此,那吾便改日再来吧。”

说完,他便不再多做停留,对着镜流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步履依旧从容,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沉凝,却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镜流连忙跟上,依旧是垂着头,眉眼温顺,只是路过方才宫女站着的地方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行人离开后,澄心院再次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

宫外,四公子危瀛雪的府邸深处,一处雅致的暖阁里,与宫中澄心院的清冷不同,这里的暖阁里,铜炉燃着最上等的银丝炭,火星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窗棂上糊着厚厚的鲛绡,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寒意,案上摆着温热的清茶与精致的点心,茶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氤氲出几分闲适的气息。

危瀛月就坐在暖阁的主位上,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乌发松松地束着,眉眼依旧俊朗,只是褪去了宫中公子的那份矜贵与疏离,多了几分随性与慵懒。

他手中握着一杯温热的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的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眼底平静无波,像是一尊雕琢精致的玉像,深沉而内敛。

方才澄心院传来的消息,早已由贴身侍卫禀报至他的耳边,三公子危瀛礼到访,扑了个空,听闻他在四公子府,面露疑色,而后悄然离去。

侍卫躬身立在一旁,语气恭敬,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公子,三公子那边……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打探一番?看他此番登门,究竟是何用意。”

危瀛月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清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熨帖了心底的微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平淡,听不出半分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他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事,此番登门,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问问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侍卫闻言,连忙躬身应下,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暖阁里,除了危瀛月,还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几分沉稳的锐利,正是上官离。

他是危瀛月最信任的幕僚,也是朝堂之上,为数不多能看透危瀛月心思的人,两人之间,素来无话不谈,便是这般私密的会面,也无需避讳旁人。

上官离看着危瀛月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端起案上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目光落在危瀛月的身上,字字清晰:“二公子,方才听闻宫中的消息,三公子登门,倒也不算意外,只是近日,我倒是察觉到一件事,觉得有些蹊跷,想与公子说说。”

危瀛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示意,微微颔首:“你说。”

“是关于陆选的。”上官离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陆选此人,是春闱之中难得的良才,学识渊博,心性沉稳,本是公子属意的人选,也是我们计划之中,能为公子所用的得力之人,可我近日却发现,这位陆举子,与章华宫的那位韩医师,似乎是走得越来越近了。”

他的指尖轻轻一顿,继续道:“韩医师日日都会派人给陆选送去滋补的汤水,偶尔还会借着出宫取药的由头,与陆选私下相见,两人相谈甚欢,看起来交情匪浅,更要紧的是,陆选对她,似乎也极为信任,事事都愿与她商议,连备考的心思,都多了几分依仗她的意味。”

说到这里,上官离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的疑虑,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安:“公子,韩少溪此人,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她医术高明,心思缜密,入宫不过数月,便能得太妃与那位小林大人的信任,绝非寻常医官可比。她与陆选走得这般近,会不会是……她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计划,察觉到了我们想拉拢陆选的心思,所以故意接近陆选,想从中作梗?若是如此,那我们的筹谋,怕是要被她搅乱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陆选是他们千挑万选的人才,是春闱之中最有把握高中的举子,更是他们日后在朝堂之上,能站稳脚跟的重要棋子。

若是被雁宁从中作梗,让陆选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那此番春闱的布局,怕是要功亏一篑。

上官离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可危瀛月听完这番话,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瓷杯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在杯底的茶渍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那温柔来得极快,又去得极快,快得上官离都未曾察觉。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早已将一切都看透了一般:“随她去吧。”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便让上官离瞬间愣住了。

他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看着危瀛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公子?随她去?这怎么能行?陆选是难得的良才,若是被她拉拢过去,或是被她搅乱了心思,那我们岂不是白白错失了这枚重要的棋子?这计划若是出了差错,怕是会影响到后续的布局啊!”

他实在是想不通,素来谋定而后动,事事追求完美的二公子,为何会对这件事,这般轻描淡写,这般不在意,雁宁的存在,明明就是个变数,是个隐患,为何要放任不管?

危瀛月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上官离的脸上,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深沉与通透,还有几分上官离永远也看不懂的缱绻。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句句,都带着自己的思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又像是在诉说着一份深藏心底的心意:“陆选留在她身边,未必是坏事。”

“此话怎讲?”上官离追问,眉头依旧紧锁。

“韩医师身在深宫,看似有太妃的庇护,实则步步惊心。”危瀛月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语气缓缓,像是在细数着她的不易:“徐渭视她为眼中钉,朝中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也对她虎视眈眈,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看似沉稳,实则身边连个能托付心事,能帮衬一二的人都没有。陆选心性纯良,又重情义,有他留在韩医师的身边,能护她几分周全,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她一把,便足够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的温柔愈发清晰,却又被一层深沉的薄雾掩盖,让人看不真切:“陆选的价值,未必就只能是朝堂之上的棋子,于我而言,能让他留在韩医师身边,护她平安,便是他最大的价值了,这就够了。”

原来如此。

上官离的心头,瞬间豁然开朗,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唏嘘,他终于明白,公子对那位韩医师,并非只是单纯的好奇,也并非只是因着四公子一事的牵扯,而是早已存了护佑之心。

这份心意,藏得太深,太沉,连他这个最亲近的幕僚,都未曾察觉分毫。

只是,这份护佑,终究还是让他觉得惋惜。

上官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与遗憾,看着危瀛月,缓缓道:“公子这般心思,属下明白了,只是……终究还是可惜了,陆选这般的良才,本可成大器,可若是只是做了护佑旁人的棋子,未免太过屈才,也太过可惜了些,春闱之中,再想寻到这般心性与学识皆优的举子,怕是难了。”

他的话,句句恳切,字字真心。于朝堂而言,于危瀛月的大业而言,陆选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这般放弃,确实可惜。

可危瀛月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与从容:“不可惜。”

他抬眸看向窗外的雪景,目光悠远,像是能透过漫天风雪,看到深宫之中,那道清雅的身影,看到她在澄心院的书房里习字,和她眉眼弯弯,笑得清浅而坚韧的样子。

“再者说,这天下之大,春闱之盛,有才之人何其多。”危瀛月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陆选是良才,可这春闱之中,又不是没有别的举子,少了一个陆选,我们依旧能寻到可用之人,依旧能完成布局,不过是换个人罢了,无伤大雅。”

这话,说得极为淡然,却又无比笃定。

他的眼底,从来都不缺筹谋,从来都不缺退路,于他而言,江山大业固然重要,可若是要用她的安稳来换,那便不值一提。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踩着旁人的肩膀登顶,而是能在登顶之时,护着他想护的人,一世安稳,一世无忧。

上官离看着危瀛月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份从容与笃定,看着他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心中的所有惋惜与疑虑,瞬间都烟消云散。

公子说得对。

良才易得,真心难求。公子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他能揣测的,公子的布局,也从来都不是他能看透的,既然公子已然决定,那他便只需遵从便是。

上官离的眼底,渐渐浮起一层了然,那层疑虑与担忧,彻底褪去,他对着危瀛月,缓缓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公子所言极是,是属下思虑不周了,既如此,那此事,便依公子所言,顺其自然便是,陆选那边,属下不再过问,也不再刻意拉拢,任凭他留在韩医师身边便是。”

危瀛月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抬手示意他起身:“你明白就好。”

暖阁里,再次恢复了静谧。

银丝炭的火星依旧噼啪作响,窗外的风雪依旧肆虐,上官离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心中的思绪渐渐沉淀,开始与危瀛月继续谈论起春闱的其他举子。

危瀛月安静地听着,偶尔开口提点几句,字字珠玑,句句切中要害,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的二公子。

只是没人知道,在他那深沉的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抹温柔的余光,落在深宫的方向,落在那个名叫雁宁的女郎身上。

危瀛月知道,雁宁很聪明,她定然能察觉到陆选的心意,定然能明白陆选留在她身边的意义。

他也知道,雁宁的前路,注定不会平坦,步步荆棘,可他能做的,便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扫清些许障碍,留下几分退路。

他从不奢求她能知晓这份心意,也从不奢求雁宁能回报这份护佑。

于危瀛月而言,只要雁宁能平安,能顺遂,能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好好地活下去,能一点点达成自己的心愿,便足矣。

危瀛月有些自私,他想让雁宁做回以前那个程家五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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