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宁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乱成了一团麻。

可是那又如何？雁宁自认为自己不差，甚至可以说是超群绝伦，凭什么觉得自己配不上二公子，她还看不上二公子呢。

她看着不远处那道俊朗的身影，看着他垂落的长睫，指尖划过书页的模样，心底的那份好奇与冲动，一点点积攒，几乎要冲破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她想亲口问问他。

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只是借着习字的名头，想留她在身边？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又存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意？那这份突如其来的牵绊，究竟是一时的兴起，还是长久的惦念？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不困了，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她要问，现在就问！

雁宁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与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几分坚定与决绝。

她缓缓握紧手中的笔，指尖用力，正欲撑着案几站起身，正欲迈步走到他的面前，将心底的所有疑问，尽数问出口时。

“叩叩叩——”

三声沉稳而有序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书房里极致的静谧，也打断了雁宁所有的动作与思绪。

那敲门声，是侍卫特有的叩门方式，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雁宁的身子，猛地僵住。

那即将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那即将出口的话语，也尽数咽回喉咙里，只余下一片平静与淡然，仿佛方才那份冲动与悸动，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缓缓松开握紧笔杆的指尖，重新将狼毫笔落在宣纸上，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片潦草的字迹上，继续一笔一划地写着，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知道，这是危瀛月的贴身侍卫求见，定然是有要事禀报。

他们素来如此。

危瀛月在她面前处理公务，接见下属，从来都不会刻意避着她，仿佛在他眼里，她不是一个需要避讳的外人，而是一个可以安心留在身边，无需设防的人。

侍卫们禀报事务，也从来都是直言不讳，不会因为她的存在，就有所隐瞒，有所删减。

“进来。”

危瀛月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他甚至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的书卷，仿佛那即将进来禀报的要事，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侍卫躬身走了进来，正是危瀛月最贴身的护卫，他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拖沓：“公子，属下前来禀报春闱举子的授官事宜，今日吏部的名册已出，各府举子的名次与任职，皆已定下。”

春闱。

举子。

往日里，这般的对话，雁宁素来是充耳不闻，漠不关心，深宫的权谋，朝堂的纷争，公子的筹谋，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也不想沾染半分，只当是耳边风，听过便忘，一心只在自己的笔墨与医术上。

可今日，侍卫口中传来的话语，却让她那本就不平静的心，瞬间绷紧了几分，连笔尖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那看似专注的模样，不过是故作姿态，实则耳尖早已竖了起来，将门外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们此番谈论的话题，是她此刻，最最关心的事，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颤，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渍，刺目得很。

可她却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装作认真习字的模样，只是那垂落的眼帘，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急切与期盼，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她在等，等一个名字。

一个让她惦念了许久，也期盼了许久的名字。

陆选。

她知道，陆选此番参加春闱，素来学识渊博，心性沉稳，定能榜上有名，可她依旧忍不住期盼，忍不住紧张，想知道他究竟中了第几名，被授了何等官职，日后又将身在何处。

他们是彼此扶持的知己，陆选的前路，于她而言，亦是极为重要的事。

侍卫的声音，继续在书房里响起，条理清晰地禀报着春闱举子的情况。

他说了状元郎的名字，说了榜眼探花的任职，说了几位世家子弟的安排，说了那些被授了京官的举子，也说了那些被派去地方任职的进士。

他说了很多人的名字，说了很多人的去处，言辞恳切，禀报详尽，可翻来覆去，竟独独没有提起“陆选”二字。

一个字，都没有。

雁宁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那股急切的期盼，渐渐被一层淡淡的失落所取代，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怎么会？

陆选那般优秀，怎会连名字都不曾被提及？是他此番春闱失利了？还是他的名次太过靠后，不值一提？亦或是，他被派去了偏远的地方，连吏部的名册上，都只是一笔带过？

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在雁宁的脑海里飞快地盘旋，让她的心头，泛起几分酸涩与不安，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凉。

那份失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连那故作平静的模样，都险些维持不住。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底的失落，浓得化不开，连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都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以为这份情绪，绝不会被旁人察觉。

可她忘了，在她的身侧，还有一个目光如炬，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尽数看在眼里的人。

危瀛月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可他却仿佛看穿了雁宁心底所有的所思所想，和她眼底所有的情绪起伏。

在侍卫禀报的间隙，在那片冗长的名单里，独独缺了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雁宁的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然后，在雁宁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的那一刻，危瀛月终于缓缓开口，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声音平淡，像是一道暖阳，瞬间照亮了雁宁灰暗的心底：“陆选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在静谧的书房里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雁宁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握着笔的指尖，瞬间收紧，眼底的失落与不安，被极致的震惊与狂喜所取代，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几分。

他问了。

危瀛月竟然主动问起了陆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