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雁宁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坚定:“你要去感谢他。”
陆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意外与不解,怔怔地看着雁宁,不明白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雁宁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见余见青,如今他出卖杨寒等人,定然已是投靠了权贵,春风得意,寻常人想见他,怕是比登天还难,他定然谁也不见,除了你。择之,帮我一个忙,将余见青约出来。”
她需要当面质问余见青,需要弄清楚他出卖同伴的真正目的,需要从他口中,套出更多的线索,这一切,都必须要见到余见青本人,而陆选,是唯一能让余见青放下戒心,愿意出来相见的人。
陆选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犹豫,他与余见青乃是多年好友,情谊深厚,让他去约余见青,无异于将余见青推入险境,他心中实在不忍。
可一想到卫央等人的遭遇,一想到余见青的背叛,他心中的情义,又被愤怒与不甘所取代。
沉默了许久,陆选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约在哪里?”
“就约在仙人楼。”雁宁毫不犹豫地说道,仙人楼,是他们当年相识相聚之地,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该是一切终结的地方,在那里,或许能勾起余见青心底仅存的一丝情义,或许能让他说出更多的真相。
陆选的眉头皱得更紧,仙人楼于他而言,是回忆之地,也是伤心之地,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反驳,再次点了点头:“好,我这就给他写信。”
雁宁帮他解开身上的麻绳,陆选活动着被绑得麻木的四肢,走到书桌前,研墨铺纸,提笔给余见青写了一封信。信中并未多说,只说许久未见,心中挂念,约他明日午时,在仙人楼一聚,共叙旧情。
信写好后,陆选唤来府中隐匿的仆从,原来仆从皆被余见青遣散,只留了一个心腹暗中照看,让他立刻将信送往余见青的住处。
一夜无眠,雁宁便在陆宅的偏厅等候,心中思绪万千,既期待着明日与余见青的相见,能揭开所有真相,又担忧着计划败露,连累陆选,更担忧着卫央等人的安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雨终于停了,陆选的心腹仆从匆匆赶回,带回了余见青的回信,陆选拆开信,看完后,脸色沉了下来,转身走到偏厅,对等候在此的雁宁说道:“韩娘子,余弟回信了,他说,仙人楼寒酸简陋,不是叙旧之地,他近日发了俸禄,要请我吃些好的,约我今日巳时,在城南的茶楼三楼雅间相见。”
雁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余见青果然变了,从前的他,素来节俭,与他们在仙人楼同吃同住,从不在意环境简陋,如今却嫌弃仙人楼寒酸,要去清风茶楼这样的风雅之地,可见他如今已是彻底投靠了权贵,心性早已改变。
“也好。”雁宁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你先去赴约,我随后便到,你只需按照计划,与他周旋,引他说出真相即可,其余的,交给我。”
陆选深深看了雁宁一眼,眼中满是复杂,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几分对兄弟情义的眷恋,他轻轻点了点头:“好,韩娘子,万事小心。”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压下心中的情绪,迈步走出陆宅,朝着城南的茶楼走去。
雁宁待他走后,也立刻起身,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将指尖刃藏在袖中,又带上了一些防身的药物,随后便跟在陆选身后,不远不近地朝着茶楼走去。
巳时将至,茶楼已是宾客满座,茶香袅袅,人声鼎沸,陆选走进茶楼,径直上了三楼,雅间的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内陈设雅致,临窗摆放着一张圆桌,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点心与一壶热茶,陆选走到桌前坐下,心中忐忑不安,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等待着余见青的到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雅间的门被推开,余见青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比起往日的寡言,如今多了几分意气风发,显然是日子过得极为顺遂。
他看到陆选,脸上的笑意更浓,快步走上前,对着陆选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亲昵:“陆兄,别来无恙?小弟来迟,还望陆兄恕罪。”
陆选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脸上却强装镇定,冷冷地开口:“你难道忘了吗?我们昨日才见过面,何来别来无恙之说?”
余见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陆兄说笑了,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弟这是太过想念陆兄,才会这般说。”
“不必虚言。”陆选打断他的话,脸色愈发冰冷,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余见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出卖卫兄他们?又为什么要把我锁在书房,不让我出去?”
他的话,如同利刃,刺破了雅间内虚假的平和,余见青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面色沉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看着陆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笃定:“陆兄,我这是在保你,难道你还要怪我吗?”
“保我?”陆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悲愤,“错便认之!你究竟有何苦衷?可是都察院胁迫?可是那些权贵威逼?可是家人被挟?你据实道来!”
他心中依旧存着一丝侥幸,依旧不愿相信余见青是主动出卖同伴,他猜测,余见青定然是被都察院的人威胁了,或是被权贵逼迫了,才会做出这般无奈之举。
他这般问,既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也是想让躲在屏风后的雁宁,听到余见青的苦衷,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份多年的兄弟情义。
余见青看着陆选眼中的希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冰冷,几分嘲讽,也几分决绝:“苦衷?我无半分苦衷,他们行事鲁莽,败露是迟早之事,与其坐以待毙,身败名裂,不若我主动告发,既保自身,亦保全陆兄。他们于我如草芥,唯你,我必保全。”
他的话,说得直白而残忍,彻底打碎了陆选心中最后一丝幻想,陆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看着余见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也带着几分痛斥:“你真是糊涂!是不是都察院的人找你了?是不是那些权贵威胁你了?是不是他们拿你的家人要挟你了?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他依旧不愿相信,余见青会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所有同伴。
余见青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却也不再掩饰:“是又如何?非又如何?事已至此,回天乏术。你知真相,又能如何?能令他们起死回生?能救他们于囹圄?活着,方为上策,何必执念于虚情假意?”
“可被你出卖的兄弟呢?”陆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继续道:“他们都是与你一同在仙人楼苦读的兄弟,都是与你一同在官场沉浮的同伴,你就这样把他们推入绝境,他们该怎么办?你于心何忍?”
“晚了,一切都晚了。”余见青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纵你有心相救,亦不过螳臂当车,无济于事,刑部、城衙、禁军布下天罗地网,只待逆党自投,你我凡胎,何以抗衡朝廷?”
“螳臂当车,无济于事”八字如重锤,砸得陆选心胆俱裂,手足情义,彻底崩塌,他痛心道:“你何以至此?昔日你温良正直,重情重义,究竟何事,令你变得如此自私凉薄,卖友求荣?”
在他的心中,余见青一直是那个在仙人楼里,默默为他研墨铺纸,在他失意时,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的余弟,是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好兄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余见青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冰冷所取代,他忽然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意有所指:“我变了?我本就如此,自私自利,虚与委蛇,不过陆兄当局者迷,未识我伪善面目罢了。况且,我是何等样人,城府几何,心术如何,韩娘子这般玲珑剔透之人,难道还看不透吗?”
话音落,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刺雅间角落雕花屏风,寒冽如刀,洞悉一切。
原来,他早已知晓,雁宁便藏于屏风之后,静听这场兄弟反目,人心剖胆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