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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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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是他埋在都察院的暗子,是言官,是专门负责“风闻奏事”的棋子。

“明日早朝,你们三人,联名弹劾徐渭。”余膳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波澜:“弹劾的内容、罪证,我已让人誊写成折,你们只管上奏,只管呈递抄本。”

为首的御史一惊:“大人,您……您不亲自出面?”

“我不会出面。”余膳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与我无关,你们是风闻奏事,是履行言官之责,不是受我指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教他们如何自保:“朝堂之上,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逼问,你们只说‘查有实据、为国锄奸’,不可攀扯任何人,更不可提及半个字与我有关。”

“事成,徐渭倒台,空出的位置,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事败。”余膳眼神微冷,“你们是言官,风闻奏事,虽错不杀,我会在幕后保你们性命。”

三位御史心神俱震,却不敢有半分违逆,躬身领命。

余膳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不出面、不留痕、不翻脸、不结盟。

这才是他余膳的作风。

藏于幕后,操纵风云,坐收渔利。

*

次日早朝,金銮大殿,玉阶生寒,气氛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闻香炉之中青烟袅袅,与帝王沉沉的呼吸之声。

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龙目微阖,不怒自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声音刚落,班列之中,三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三名品级不高,却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监察御史,众人只当他们是要奏些寻常政务,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三人齐声躬身,朗声道:“臣等,有本启奏,劾都察院右都御史,徐渭!”

一语落下,满朝哗然!

百官瞬间侧目,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徐渭是谁?

尤相的心腹爱将,都察院实权人物,朝堂之上数一数二的权臣,平日里,便是三公九卿,也不愿轻易与他交恶。

今日,竟被三名不起眼的小御史,当众弹劾?

徐渭本人站在班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混迹官场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阴谋没经历过?

区区几名言官,也想动他?

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眼神淡漠,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惊惧,反倒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讥讽与漠然。

那副气度,让原本躁动的大殿,竟莫名安静了几分。

龙椅之上,王上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声音淡漠却威严:“所劾何事,一一奏来。”

为首御史深吸一口气,手持奏折,声音清朗,字字铿锵,响彻大殿每一个角落:“臣等劾徐渭!当年在尚方司任内,构陷忠良,伪造贪墨书信,害死端木淳一门数十口,血流成河!近年朝廷调拨官铜,或为铸钱裕国,或为打造军器、整饬武备,该官竟敢克扣截留、中饱私囊,虚报损耗,隐匿巨万,将朝廷重资尽入私囊,灭口知情匠人、小吏共计七人,伪造病故、匪袭、落水身亡,掩盖罪证,草菅人命!更私结朋党,往来密信无数,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目无君父!夫贪铜者,是盗国家之命脉,此等行径,上亏天德,下失民心,若不严惩,则法纪不存,祸乱必生。现有当年尚方司旧档卷宗为证,字迹、印鉴、账目、人证线索俱全,罪证确凿,请陛下严查,以正国法!”

每一句,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百官脸色剧变,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然而,徐渭听完,非但不惧,反而仰天一笑,笑声清朗,气度从容,缓缓迈步出列。

他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目光坦荡,对着帝王躬身一礼,不卑不亢:“王上,臣,冤枉!”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三名弹劾的御史,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占理:“尚方司密档,乃是一等一的禁地,守卫森严,经手之人皆有记名,等闲之人连靠近都难,何况是带出尚方司,流落到几名御史之手?此卷来历不明,真伪难辨,分明是有人恶意伪造,借言官之手,搅动朝局,离间君臣,构陷重臣!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好一张利口,好一番镇定。

他一句话,便将“铁证”打成“构陷”,将自己从嫌疑人,变成了受害者。

老奸巨猾,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三名弹劾的御史脸色微变,一时竟被他怼得语塞,可还是强装镇定。

“是不是构陷,一看证据便知。”为首御史面不改色,将奏折与卷宗高高举起,神色凛然:“臣这里有徐渭当年在尚方司的罪证密档,有人证、有笔迹、有密信残篇、有账目记录,请王上过目!”

内侍上前,躬身接过奏折与卷宗,快步呈到王上面前。

王上缓缓翻开,目光逐行扫过。

越看,脸色越沉。

越看,气息越冷。

越看,眼神越厉。

构陷忠良、欺上瞒下、贪墨御用重器、私结朋党、灭口证人……

每一条,都戳在他最忌讳,最不能忍的地方。

“够了。”王上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王上目光落在徐渭身上,语气冰冷,不带半分感情:

“徐渭,你还有何话可说?”

徐渭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强装镇定道:“王上!臣冤枉!这是假的!是伪造的!是有人收买他们,故意害臣!是有人故意构陷!”

“被谁收买?”王上冷冷追问,眼神如刀。

徐渭一噎,下意识看向尤相,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出,只能哭喊:“臣不知!但臣绝无此事!绝无叛逆之心!请王上明察!”

王上没有理他,转而看向尤相,语气意味深长,目光深邃难测:“尤相,你怎么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尤相身上。

尤相心中早已惊涛骇浪,翻江倒海,面上却强作镇定,躬身道:“王上,此事重大,不可轻信一面之词,亦不可忽视确凿证据,臣以为,应当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到底,不冤枉一个忠臣,也不放过一个奸臣。”

他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实则是拖延时间,试图压下此事,暗中运作,保全徐渭,保全自身。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火,已经从他自己人内部,烧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大殿之外,忽然又有几名官员快步出列,这几人,不是旁人,正是平日里依附尤相,被视作相府门下的官员。

众人彻底懵了。

尤相的人,要参徐渭?

为首一人手持奏折,高声朗道:“王上,臣亦有本奏!臣揭发徐渭!其子徐惟真,在神都强抢民女,霸占商铺,草菅人命,民怨沸腾,罪证确凿!徐渭治家不严,纵子行凶,结党营私,蒙蔽圣听,请王上严惩!”

话音刚落,又一人出列,声音更加激昂:“臣附议!徐渭多年把持都察院,构陷异己,收受贿赂,家中私藏巨款,良田千顷,皆有据可查!此等巨蠹,不除不足以安朝堂!”

这一下,满朝彻底炸开。

谁都看得明白:这是尤相的人,在倒戈踩徐渭。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尤相要丢车保帅,要撇清关系,要牺牲徐渭自保。

徐渭脸上的镇定,第一次裂开。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几名“倒戈”的官员,又惊又怒,又不敢置信。

那几人,分明是尤相一系的人!

怎么会突然反水?

他们当然会反水。

因为这几人,根本不是尤相的心腹,他们是危瀛月埋在相党之中的细作。

今日,就是收网之时。

徐渭再转头,看向班首的尤相,眼神之中,第一次露出了怨毒与质问。

相爷,你真要弃我?

为了自保,你连我都能卖?

尤相站在原地,面色依旧沉稳,可眼底深处,已是惊涛骇浪,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离间计。

有人埋了细作在他门下,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反踩徐渭,故意做出一副“相府弃子”的姿态,逼得徐渭疑心,逼得王上动怒,逼得他百口莫辩。

他想开口辩解,想喝止那几人,想告诉徐渭,这不是他的意思。

可他不能。

王上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旦他维护徐渭,便是坐实“结党营私、包庇罪臣”,一旦他失态,便是授人以柄。

尤相只能死死攥紧袖中手,一言不发,这沉默,在徐渭眼里,却成了默认。

徐渭的心,一寸寸凉透。

王上看着眼前乱象,看着相党内部自相残杀,龙颜大怒,拍案而起:“够了!徐渭!罪证累累,人言沸腾,你还敢狡辩!寡人念你多年为官,不曾薄待于你,你竟敢如此欺君罔上,结党乱政!”

危瀛月立于班中,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他轻轻抬手,以极隐蔽的姿态,朝身旁一名近臣示意了一眼。

那名官员立刻出列,高声奏道:“王上,臣查得!徐渭曾与夜行都之人私通书信,意图不轨!此事非同小可,请王上即刻下令抄家、拿人!”

火上浇油,一击致命。

王上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寡人看,这朝堂,是该好好清清了。”

他抬手,厉声下令,声震大殿:“徐渭!革去一切官职,即刻拿下,打入天牢,三法司会审,严查到底!”

“其余涉案官员,逐一清查,绝不姑息!”

“王上!”

徐渭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镇定。

他看着尤相,眼中只剩下滔天恨意。

“尤相……你好狠的心……你竟真的弃我……”

尤相心口一堵,几乎呕血。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硬生生扣上“出卖心腹”的帽子,他想解释,却发现全天下都已经认定,是尤相为了自保,牺牲了徐渭。

帝王的怒火,早已烧到他的头上。

王上目光冷厉,直直看向尤相:“尤爱卿。”

尤相躬身,声音微哑:“臣在。”

“你治下不严,识人不明,纵容徐渭横行多年,结党乱政,致使朝纲动荡,民怨沸腾。”王上一字一顿,道:“你,难辞其咎。”

不等尤相辩解,王上已然下旨:“削去你太傅之衔,降三级,罚俸三年,暂留相位,以观后效,此后,凡相府一应人事调动,须先奏寡人知,不得私相授受!”

一道旨意,彻底打碎相党根基。

尤相踉跄一步,脸色惨白,缓缓叩首:“臣……遵旨。”

他输了。

输在一步之差,输在细作暗算,输在离间计入骨三分。

徐渭倒台,他自身被削权降职,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势力,一朝崩塌。

徐渭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彻底绝望。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数十年朋党交情,数十年一荣俱荣,一朝彻底离心,彻底反目。

徐渭恨尤相弃他不顾,恨尤相牺牲自己,尤相恨徐渭拖累自己,恨幕后之人算计至此,恨自己识人不清。

大殿之上,尘埃落定。

余膳垂眸而立,不动如山,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危瀛月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无人知晓,这整场惊天大局,皆出自他与一人之手。

真正的棋手,从不出现在棋盘之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回春堂小院的竹椅上,慢品药茶,静听风雨。

危瀛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长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轻笑,气息温热,带着赞叹:“我的阿宁,这一步棋,走得真是滴水不漏,借余膳之刀,斩徐渭一臂,裂尤相心腹,挑动朋党反目,还让王上顺势削权……你把整座朝堂,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算进你的局里了。”

雁宁靠在他怀里,微微仰头,眼底笑意盈盈,如春风拂面:“二公子殿下手下的细作,在朝堂上‘大义灭亲’演得那般逼真,那般义无反顾,我还要多谢你才是。”

“为你做事,心甘情愿,万死不辞。”危瀛月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啄,语气又软又无奈,又带着一丝后怕:“只是下次这般凶险的局,能不能提前与我多说几句?我方才在王上身边,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你出半点差错。”

“提前说了,便不惊险了,便不好玩了。”雁宁笑眯眯,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再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在王上面前,恰到好处地‘火上浇油’,推波助澜。”

危瀛月无奈叹气,将她抱得更紧,心疼又无可奈何:“你呀,真是连我都算得死死的,半分都不肯放过。”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永远站在我这边。”雁宁轻声道,语气柔软,带着一丝依赖。

一句话,说得危瀛月心头发软,所有责备,所有担忧,都化作满腔温柔。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他在她耳边郑重承诺,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仇,我陪你报。你的路,我陪你走。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万丈深渊,我也替你先走一遍,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雁宁闭上眼,静静靠在他怀中。

风轻,云淡,茶香袅袅,雨打竹窗。

而神都朝堂之上,尤相的刀没了,徐渭下狱,党羽离心,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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