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方才那句“护她此生”,想必是为了先皇后,故而才对自己心怀执念吧?
那她更不能籍此给太子希望。
“殿下……您何必苦苦相逼?”
宋清徵眨着眸,似被逼至绝境一般凄惶起来:“臣女心中所慕,并非特定一人,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寻常愿景。此愿市井易得,于天家……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求。”
她望着他,语带哀恳:“殿下若真怜惜,便请成全臣女这一点痴念,让臣女……能做一回自己的主。”
这番话已然说得直白,她想要的,他给不了。
“自己的主?”
萧昀重复她这句托词,眸中的炽热渐渐冷却,他也望着她,忽而笑了:“阿泠,你可知踏进这宫里,‘自己’二字便是最昂贵的奢望?”
他将唇角的笑意平了半分,“孤的许诺,已是你在这四方城内,得到的最好归宿。你竟不愿?”
话音未尽,他眼神忽而一凛,将目光投向假山最深处。
“出来。”
他扬起一声冷斥,与方才的灼热判若两人。
沉寂一瞬,一道青袍身影缓步而出。
江遇面上并没有被撞破的尴尬,他先从容一揖:“殿下。”
目光又扫过跪在地上的宋清徵,这才道出来意:“臣奉陛下之命,巡查宫禁,途径此地。”
萧昀双眼一鸷,在他面上刮过:“你都听见了?”
“臣刚至。”江遇答得滴水不漏,转而提及公务,“京畿流民安置章程,政事堂争议不下,李枢使已在值房相候。陛下或有垂询,此地……并非殿下久留之所。”
萧昀冷哼一声,他深深看向宋清徵,将她虚扶起来,终是留下一句:“孤的话,你好好思量。”
说完,他拂袖而去。
直到那抹纁红身影彻底消失②,江遇绷着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一分。
他未看宋清徵,却将目光停在她脚边——那簇从她发间坠落、已被碾入尘泥的迎春花。
他俯身,拾起这点残破鹅黄。
娇嫩的花瓣垂落至他掌心,沾满了污浊。
他看着这委顿的春色,又抬眸看一眼宋清徵。
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在权势倾压下,不惜自污自毁、也要奋力挣脱的女子。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竟低喃出方才她说过的话,唇角牵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
宋清徵心头一紧,正要开口,他却已直起身来,将残花紧紧攥入掌心,与她拉开了距离。
“宋清徵,”他唤她全名,话里全是冷意,“在殿下面前攀诬朝廷命官,你可知仅凭你方才那句未尽之言,便足以断送宋氏满门?”
他果然听到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的目光:“清徵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但江侍读……莫非忘了‘玉泉山’顶的烟火?清徵若有不测,只怕当日所见之景,也会随之公之于众。”
她在提醒他,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江遇眼神微眯,那点冷意在她提及“玉泉山”时便化为乌有。
“伶牙俐齿。”他对她弯起一丝玩味,语气轻慢下来:“既是如此,却不知,你这般豁出性命去提醒太子,在他眼里,究竟值与不值?”
宋清徵额角一跳,被他这句话激得心虚起来。
——豁出性命?
他不过是在提醒,当日她回京路上那场由他自导自演的‘意外’。
“清徵愚钝,只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将话头挡回,也接了他的机锋,“侍读的‘救命之恩’,清徵更不敢忘。”
没错,她是借了他的手、才顺利踏进脚下这方地界。
可她实在不愿再继续沾惹他,与他交集更深。
“侍读的为人,清徵略有耳闻,必要之时,亦会报得君之万一。”
她说完,便要朝前举步。
见她慌怯,江遇终是低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宋伴侍,当心路滑。”
他侧身让开,竟有礼起来,就好像方才那番威胁从未发生过。
宋清徵不敢多言,微一颔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这片暗处。
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江遇缓缓摊开手掌,眼角闪过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思绪。
——她不愿入东宫,不惜将他推出来做挡箭牌,甚至反过来威胁他。
这个女子,比他预想的更为大胆,也更危险。
方才,她似乎就快道出他的筹谋,但可惜,太子并未能领会。
而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托词,也并未消解太子对她的执念。
他虽领会了她未尽的话、明白她的意思,但他却依旧看不透她。
譬如她不愿囿于这四方宫墙,可她却偏偏踏了进来。
既已踏进来,又岂是她想逃便能逃的?
仔细想来,圣上采选之际,她分明可以不将卢家的婚事推出去、分明能用别的法子来应付,可她都没选。
她千方百计踏进来,难道就是为了在太子面前,演这一出欲擒故纵、忠言逆耳的戏码?
想到这里,他不禁合拢手心,将那点残色纳入袖中,面无表情地转向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