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傅年老又经此打击有些站不住,卢怀民扶着他坐在地上,苍白的胡子抖动,那双浑浊的眼里却流不出泪,仿佛干涸的河流。
许如媚美目一扫,逼向众人,寒声问:“众卿还不参拜吗?”
他们你望我我望你,一息过后全都跪下山呼。
听着呼声,她心中复杂,既有夙愿达成的激动也有多年压制的怨恨,还有被人施舍的难堪。这个位置她本该有资格坐,现在却是用武力,靠施舍才得来,让她如鲠在喉。她想要的是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在父王的期许中登上王位,一生奉献朝廷,书写她的锦绣篇章,然而,这一切都走上了歧路。
“王姐,这事如你所愿,”许长风转身,“还有一事我得向你讨还。”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朝她打去,听雪一看连忙出剑刺他,闻意也赶紧拉了许如媚退后。听雪用了全部的力气,剑气充盈的软剑在她的慌张和全力下狠狠地扎进许长风的心脏。他还没得及靠近许如媚,就被刺中心脏。
他低头望着穿进心脏的剑刃,欣慰地笑了笑,吐出一大口血,血柱飙得太远,沿着台阶流下。听雪慌了,这才发现哪怕她不出手,他也伤不到许如媚,不安地看向她,只见她也失神了。
许长风用力将剑拔出,血顺着剑又飙了很多,承受不住的他倒了下去。许王和许后瞳孔骤增,心痛得大喊,想要过去,被闻意持剑拦下。
杜太傅太过激动抗受不住,昏了过去,卢怀民抱着他也哭了出来,嘴里念着“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其他的朝臣们在一片震惊中缓过神来,纷纷垂头叹息。
许如媚亦受惊,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蜷缩着的许长风。血很快染了他的衣袍,婚服与血接近,红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又吐了一口血,嘴里的血液太多呛得咳起来,好一阵过后他才平缓,虚弱地笑着看向许如媚。
“两年前就因为王位你下毒杀了阿音,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可以跟我说,哪怕给我下毒都行,为什么要杀阿音?”
许如媚蛾眉一蹙,对他的话有些疑惑,“我没想过要杀她。”
许长风吐了吐血沫,继续问:“你用的是见血封喉的药啊,就没想过给她一点活路,这也叫没想杀她?”
她的眉皱得更深了,不解地盯着他,他眸中清明,不像是胡说,虽不知其中原因,但也不想辩解,轻蔑问道:“你现在要替她报仇吗?”
他凄苦地笑了一下,皓齿被染得血红,看起来非常惊悚,“无所谓了,我、我想亲自去向她赔罪。王、王姐……”
他看向许王和许后,眼中是浓浓的愧疚,他们的期许与寄望在这一天破碎,才惊觉他什么也没做好。想做太傅的优秀学生,他不如连珩,想做一个有才干的君侯他不如王姐,想做一个好儿子,却让他们亲眼目睹他的死亡,想做一个好夫君,却没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他守着规矩告诉自己不要让父王失望,不要忘了王姐的宏愿,不要让朝臣指责,不要让百姓寒心。他日日鞭策自己,往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去做,逐渐成为他们口中贤明仁慈的太子。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这样的贤明是即使妻子死去也要振作,是即使痛苦也要人前装欢,是即使放不下也要逼着放下。
如今这一切都将过去,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他想做的事,却还是亏欠了父王的栽培。他身上渐渐冷起来,嘴里的血也流得少了,眼神越来越涣散,吃力地看着许王和许后。
“父王……他们老了,王姐好、好生安排,你、你会是一个好好君候,天天下再无饿馁是是你的宏愿,祝你早早日实……”
他身子发抖,声音发不出来了,眼睛只剩一条缝,他想用最后一点时间回忆一下和婉音在一起的时光。
想像她的笑,她的娇嗔,她的曲子。对,还有曲子,渐渐地他真的听到了曲子,《猗梅序》熟悉的音符钻进他的耳朵,那声音不是天外而来,而是在身边。
他激动地睁开眼睛,白光中果然看见一名女子在弹琴,正是《猗梅序》,“阿……阿……”他想开口唤她,但声音始终裹在喉咙里。不甘心的他拼尽全身的力抬起头来想要看清白光中女子的相貌。
光渐渐没那么白了,女子露出一个较好的轮廓,又过一会儿,那张记忆中怎么也忘不掉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那脸依然美丽温柔,眼睛里始终含着笑,一如往昔。纤细的手拨弄着琴弦,听了无数遍的曲子在这一刻犹如天籁。
她笑弯了眼,温柔地看向他,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听,“长风,叫你别来你偏要来。”
许长风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连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急得流了泪。
“长风,既然来了我便来接你。”她停下手,一只手轻抚在琴弦上,另一听手朝许长风伸去,他看着那只召唤他的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寸、两寸,他感觉两只手在慢慢靠近,直到终于摸到那只手他才安心下来。两人相视而笑,跨越两年多的时间,穿越两个不同空间,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许长风的手重重垂下,眼角流着泪,嘴角噙着笑,面目安祥满足。许后悲声恸哭,却又过不去抱一抱她那乖巧的儿子。
许王急怒攻心,一口老血吐出后也昏了过去。许后连忙抱着他,望望老的又望望小的,一时不知该哭谁。
许如媚僵立在那,久久没有动作,眼角痒痒的,她去揉了一下,一点湿润沾在手上。她不记得从多久就厌恶上他的,只知道看着他每天努力做好他份内的事她就心里不舒服,全然忘了小时候他是她的跟屁虫。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她现在望着他的尸体和鲜血,那些记忆也如走马灯一样涌了出来。
“王姐,这个给你吃。”
“王姐,那有虫子,我怕……”
“王姐,我忘了太傅讲过的文章,你给我讲讲好吗?”
“王姐,你去哪里呀?”
“王姐,这样真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王姐……”
“王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