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有一位四五岁的小男孩有模有样地扎着马步,左一拳右一拳地喊着口号。妇人被他的模样逗笑,将身旁的绣篓推开,颇为认真地一边观看还一边夸赞。小男孩受到鼓舞更加卖力了,喊号声也大了起来。两人的笑声在光带里和浮尘一起飘扬,就是不会落下。
这时进来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子,她带了几样早点,在妇人面前行礼过后放在桌上。妇人笑吟吟地说:“徐妹妹客气了。”
“花姐姐才客气呢,”她边摆出来边说,“姐姐一向对我好,这是南方来的锥粟,我拿来熬了点粥,又香又糯,正适合早晨吃。”
花夫人招呼那个孩子,“快过来,选几样你爱吃的。”
闻声孩子一下收了拳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花夫人棱眼嗔他,原来在装腔作势。被拆穿的孩子咯咯地笑起来,拿了几样点心跑出宫外撒欢去了。
“穿上衣服,别着凉了。快坐,”花夫人朝孩子的背影吼完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这些小事你派个宫女过来就行,何必清早送过来。”
徐氏腼腆地笑了一下:“是我执意要送的。”
花夫人温柔地抿嘴一笑,添了一碗给徐氏,然后自己也添了一碗,尝了一口后闭眼回味,啧道:“真香。”
徐氏也跟着一起吃,花夫人问:“陆夫人最近有没有找你麻烦?”
她摇了摇头,“我按她的要求去做,挑剔也少了。”
“如此便好。她性子烈,要求严格了点,其实没有坏心。都是在王上身前侍候的人,凡事严格些也是为你们好,在宫妃面前犯错与王上面前犯错后果大不一样,有人盯着总是好的。不过,她要是太过份,你来找我。”
后宫里女人不多,花夫人和陆夫人算是最早的,二人都有一个儿子,虽没正式封后,但后宫的人全都把她俩看作王后。但陆夫人为人严厉,宫人都有些怕她,犯了错的宫人全都来找花夫人求情。
“这些道理我明白的。”
“嗯,两个孩子常一起疯闹,我对他俩要宽容一些,重担全压在她身上,操心多了脾气也上来了,我们都体谅一下她。”说到孩子花夫人也是头疼。
徐氏没有说话,后宫有花陆二人在,她们很少被宠幸,她也是那么几次新鲜一过就被扔在了深宫里。烦闷之余便来找花夫人说说话,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
见她无话,花夫人也没再开口,二人专心喝粥。粥熬得很是粘稠,金黄的锥粟混在白粥里宛如在河里淘洗的金子。
花夫人一时贪嘴,连吃了几个锥粟,吃得急了浑圆的锥粟没来及咬开就吞了下去,结果一时不慎卡在了喉咙。
她连忙喝一口粥想冲下去,奈何粥太过粘稠不但没冲下去反而卡得更深了。“啪”地一声,瓷碗掉落,徐氏惊起看到异样的她。
连忙给她拍背,花夫人手指伸到嘴里想抠出来,两人一阵忙碌却没任何作用。徐氏眼看着花夫人面色发绀,嘴唇也变得苍白,冷汗密布,吓得要哭,花夫人忍着难受指了指门口。
她才恍然惊醒连忙朝门口跑,可是才跑了两步她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着脸色越来越差的人。花夫人一向心肠好,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需要人侍候,是以此时宫里只有她二人在。
花夫人见她停下,憋气的胸腔似要爆开一般,勉强抬起手指朝门外指了指。徐氏不为所动,呆呆地站在那怔怔地看着。
花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中噙着不知是失望还是憋出来的泪,在她无动于衷的观望中倒了下去……
漆黑厚重的棺椁前四五岁的小男孩跪在那里,小脸布满泪痕。徐氏穿着丧服走了进来,跪在小男孩身旁,平静地望着棺椁。
良久后,她出声:“往后你跟着我可好?”
小男孩没出声,被泪水腌过的脸紧绷绷的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或许我们才是最合适的母子。”
时光像河水一样不舍昼夜地奔波,浇出了深宫里的四季,也灌溉了孩童的肩膀和脊柱,四肢慢慢拉长,当年的孩童隐隐有了少年的雏形。
强烈的光照着晶莹的汗水,少年做着最后的收尾动作,刚一收剑,一名腹部隆起的妇人过来给他擦汗水。
“夫人,”少年接过帕子,“我自己来,小心妹妹。”
徐氏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她很听话,一定会好好的来到我们身边。”
少年笑了笑。
“我让爨室备了你爱吃的驼蹄羹,还想吃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不了,我要把好吃的留给妹妹。”
徐氏摸了摸肚子,一脸幸福,喜悦道:“不会少她的,她以后肯定是个幸福的小女孩。你替妹妹取个名字吧。”
少年想了想,一脸郝色:“我想不出。”
“没关系,慢慢想。”
“咦,夫人?”少年突然一惊,指着前方宫女种的一种蔬菜,“那是什么?”
徐氏偏头一看,几十株紫茎的植物在菜畦里有序地长着,上面还挂着紫色长圆形的果实,隐隐约约从紫色叶片间垂下,又因排列有序从他们这边看过去像一根根紫色流苏。
少年看着那排紫色流苏,喃喃道:“挺好看的,就像空中落下的流苏。”
徐氏咂嗼着他的话,蓦地眼一亮,惊喜道:“就叫落苏吧,漂亮,高贵。”
少年也跟着眼睛一亮,随后向外跑去,徐氏在后面追喊:“你去哪里?”
“我去找王兄,等我回来啊……”
少年的声音由稚嫩转为低沉,瘦削单溥的身躯也渐渐变得高大壮硕,他越跑越远,最后只剩一个红点。徐夫人手里的佛香烧到了尽头,上面留下一长截的灰烬,明明昧昧的红光映着她脸上两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