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薄昀在床榻上躺到大晌午,宫人三催四请移步用膳,他愣是没翻个身。木明棠一大早出去便不见了,迟迟不见归来。祁薄昀左思右想不对劲。
按照时辰,落鹤甫昨夜观星阁的卜测卦象应早已上达天听。还有昨夜紫宸殿闹刺客一事,总该有些风浪。
“娘娘可回来了。殿下早盼着娘娘回来,问过好几遍了。”宫人热络接迎归来的木明棠。
木明棠抱琴而入,随口说声渴。
宫人上前殷切道:“娘娘进茶水罢!这是上好的辞秋茶。仲秋露晞时,宫人们采金桂攒蕊、秋菊抱香、芍药初晕、牡丹微舒之骨朵各三百六十枚,以清泉轻淘,晾七分干。取上年雨前龙井研碎,埋桂根三日吸地气。桂熏三日,菊芍熏五日,牡丹拌芯露熏七日。再得腊月梅花雪水煎焯,松木焙干,拌桂花蜜、沉香末,藏月余方得。饮用时,需得前一日泡好,翌日重泡三次,这时饮用是最佳的。”
木明棠随口一问,未想到这宫人语妙连珠说出这许多好处。见宫人神色慌张,面颊红润,眼睛时不时往内殿偷看。木明棠心里不免了然窃笑,祁薄昀那张皮真会惹事。
宫女十分得意骄矜,又大了些声量,“可是费了一番气力!平日里旁人我们都不给闻上一闻的!”
内殿突传来厉呵,“混账东西!都活腻歪了不成,是想活活渴死谁?”
那宫女年纪尚小,大人物未服侍过几位。原以为这位性子和相貌一般沁人心脾,哪成想竟是这般?立时吓得茶盏都端不住。
木明棠接过茶盏,点头宽慰宫人不必在意,捧了茶入内殿伺候祁薄昀。祁薄昀看也不看,仰头等茶杯递到嘴边轻啜一口,皱眉道,“一股子怪味,换好酒来!”
宫人连道“是”退出来。廊下院子里偷偷站在好几位,一见那宫女捧着茶盏泪眼涟涟出来,一下也没了打趣容色的心思,个个夹着尾巴走了。
木明棠打趣道:“何苦如此吓人?我瞧那人对你有些心思,模样端正,人也机灵。不定,殿下勾勾手,这宫里消息来的顺当些。”
祁薄昀冷眼旁观她胡言怪语,道,“你不用试探,这宫里自有孤的人。”
木明棠去拾掇衣裳的手一顿。
浩然轩朝南而坐,窗台较之别处更深,正午阳光洒落,满殿墨石板金光粼粼。祁薄昀静看她的侧影落在光亮里,眼眸却渐暗了下去。
“我恰才去见他了。”木明棠故作平静道,这宫里既然有他的人,刚才见云泽侯的事自然也瞒不过去。
“他是谁啊?”祁薄昀微愠,明知故问。接着从榻上慢慢爬起,赤脚下榻,一步一步踩住她影子的咽喉,讽刺道,“为人妇勾结外男?谁给你的胆子?”
木明棠转过身,颇为嫌弃将衣裳扔给他,语气却还是恭敬,“请殿下更衣。”
“你是聋了还是少生了一对耳!”祁薄昀突然暴怒,“孤——在问你话!”
木明棠暗道不可理喻,这人是谁他不是一早就知道吗?今日不过和云泽侯见一面,他哪里来的邪火。当下自己也着恼,转身就走。
祁薄昀拽她的手一拉,把人摔在榻上,戾气横生,“说!”
床榻虽是木料,乍一摔真是磕磕碰碰哪里都疼。木明棠怒气上来,搬起榻上玉枕便砸,声响巨大,石板地生生砸缺一角。碎玉四处飞溅,祁薄昀脚上未着丝缕,眼下似裹了红色绸一般鲜丽。
“好啊!终于等不及了?”祁薄昀面色惨白,两眼圆睁死死瞪木明棠,惨笑道,“要动手了?”
木明棠忽而冷静问道,“疼吗?”
“什么?”祁薄昀的气焰莫名其妙堵住了。
“先人有云,‘人,欲之身也。’”木明棠抬眼正视祁薄昀,“人欲之身,最是经不起推敲。我与殿下盟约在身,从未有过半分背弃,奈何殿下三番五次试探,直教这份约定日渐摧折,岌岌可危。想我当初择定此路,已是万般窘迫难堪。敢问殿下,莫非信任二字,于你眼中竟如此廉价可笑?你这一生,又何曾有过半刻真心待人?”
她的话像未开刃的小刀,一下一下刺在祁薄昀的胸膛,不致命,却生疼。祁薄昀愣在原地不知进退。
木明棠重回衣柜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递给他,“昨夜的饵已至午时,该有消息了。殿下换身衣服,我就在屏风后哪里也不去。”
没有一句搪塞,没有多余的解释。她轻而易举看穿了祁薄昀的多疑。
漫长对峙过后,祁薄昀紧绷的弦断了。
“某之失”祁薄昀口吻僵硬,捧着那身干净的衣裳指端攥的发白,低头低低道,“是孤之过。”
他低垂头,面色绯红,活像是被夫子责罚读书不用功愧疚模样。木明棠一时也无语。
祁薄昀:“从未有人同你这般说过。他们敬孤,怕孤,护孤…因为孤身体里流着岳氏最后的血脉,孤是先王后的嫡长子……可孤也会犯错,他们不敢……”
“木明棠,明棠……”祁薄昀低声轻唤她的名字,无力叹息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这样大胆啊!”
——“妙音这名俗气了点,既如我府,取字明棠如何,与你这本家姓倒也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