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的长道上,木明棠开口再言,“昨夜冷翠宫,我们看到的两位巡防侍卫是他们。”
祁薄昀以为她还在为所查之事担心,随随口应承,“便着人去查王君来历。为何刚才不逼问?”
刚才其实是有机会从开明光口中得知的。若是应承他放火烧宫的片刻,以此为砝码,问他,或许他临去前能说出仍未交代的事。只是,她没有这般做。
木明棠默片刻,答,“不了,我已知晓。”怀中的那块冷玉,像一团烙铁炙热灼烧着她的胸膛。
祁薄昀讶异:“你已知晓是他口中仙姑是何人?”
木明棠:“咸安郡王氏,显赫一时,当年王邕是一朝宰辅,其子王冲曾是昭御军大统领,皆掌要权。因咸安郡太守一案举族皆没。树倒余威在,在族谱上添一人姓名不是难事。”
“王氏?”祁薄昀顿首了然,“你疑仙姑是王嫣?只凭这一姓氏推断么?”
木明棠是谨慎多思的人,遇人遇事没有九成把握,便不会行动。眼下她能说出这话,心里其实已有了十足把握。
十六的夜晚,月团团,竟比昨夜十五来的更圆、更满。夜,黑洞洞的,像猛禽的眼,睇似宵小众生。
修道观坐落的宫城里,闲时常有宫人妃嫔来此焚香祭拜。一侧观里,正中摆着一巨大黄铜炼丹炉。此丹炉形制特别,分上下两层,下层储丹,上层炼丹。整身形似一猛兽,分九个人面出口,入口在炉顶上,其形制若猛禽牙喙。一小童举挑具,挑起箩筐里木炭,一点一点往那入口送。炉中紫火不熄,冉冉不尽。
丹炉蒲团前端跪一紫袍道人,姿容出尘,若少年模样,不知闭眼沉思什么。
廊檐外一阵奔忙的脚步声,另一内侍装扮的人闯进丹房来,急道,“师父,冷翠宫着火了。”
虞夜冥睁开双目,“开明光呢?”
“死了,火烧死的!”
“哼——”虞夜冥不屑冷哼,“身归埃尘,神回故土。倒是条血性汉子。”
那人搀起虞夜冥,又哆嗦道,“王嫣昨夜下狱了。”
虞夜冥转脸笑,“你怕什么?”
那人额头冷汗涔涔,道,“徒儿是怕连累师父!这两人都死了,若是……”
虞夜冥推开他,走近丹炉,朝添药材的小童道,“添些黄膏。”转身从丹炉下层取出一盘日中炼制的药丸,在掌中掂量,旋即运力上抛,颗颗皆入丹炉口,未差分毫。
虞夜冥冷冷道,“撑破天死几个人,宫墙内外,这是大事么?劳你如此担忧?”
“是,师父,弟子知错。师父计策高明,徒儿佩服。”
虞夜冥的两手不知何时从背后攀上那人双肩,“苍儿,你要记得,这些人的命和家国大业比起来不值一提。”
——
深夜,浩然轩里静静燃着油灯,油灯底下,两道影子紧紧挨着。
木明棠将破损的黄银玉,还有带回的那本破旧古籍一道放在案上。拿来纸笔,将那古籍中一页文字以本国文字写下来。
一盏灯,昏黄并不明亮。
祁薄昀起身将外间的九盏连枝灯点燃,托灯入室,内堂瞬间亮堂许多。
木明棠停笔,眼带笑意望向祁薄昀,淡淡点头,复又低头书写。
祁薄昀心内一暖,暗笑,在对案坐下,支起一手撑下巴——看她。
她的字写的当真极好,极妙!像极了她这个人,远远看着是一捧水,近了,才会晓得是一簇火,静静燃烧,时而炙热,时而温煦。
“殿下请看。”木明棠将写好纸递给他,恰好他在走神,一时没反应。
“殿下!”木明棠又喊了声,“为何这般看我?”
祁薄昀接过纸张,嘴硬道,“看字罢了,哪里看你?”
若是真的是看字,不早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又何须此时再细读。木明棠懒得和他争辩,自认下了他这番狡辩。
祁薄昀耐心看了两页纸,搁了纸,面色古怪,问,“你如何看?这绾心绕当真有如此功效?”
木明棠道,“东虞之地自古产贵重稀奇药材,善虫蛊之术,有此药方也属常理。”
“绾心绕,女子用于男子,可使其爱慕成癖,绝不叛离。唯久用伤身,男子精气受损,脾性无常,寿数难永且难孕子嗣。”祁薄昀冷冷道,“难怪开明光离去时说,要让‘太宗断子绝孙’。可真是一步狠棋!”
木明棠仔细端详那只余三分之一的黄银玉,心绪杂乱,“据此籍记载黄银玉、朗筠青丝此二物是绾心绕炼制的药引。冷翠宫最不缺的便是朗筠,开明光以心血豢养的黄银玉也只残留这些,绾心绕怕是已炼制多时。昨夜皇帝与王嫣共一处,今早身体抱恙。桩桩件件巧合,仙姑是她王嫣错不了。”
祁薄昀搁下手中白纸,信口随意道,“若你想报仇,此事可大做文章!”
木明棠几乎是他话出口的同时,从凳子上站立起来,登时沉了脸。
云昭帝无亲子,若是此时外界知晓他生命垂危,再难子嗣,于他自己而言或许是一场大浩劫。长远看,诸国虎视眈眈,群狼环伺,这事一旦传出去,必是大患!所以太后才会迫不及待在此风口浪尖上杀了荀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