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礼部尚书崔尚门前,一全身缠白布,臃肿如球的人正凄厉哀嚎叫门。
门人虚开侧门一看,还道是外头疯人作怪,提门栓敲了几下,斥道,“滚滚滚!再聒噪放肆,打死你!”
崔时茅一面哭一面骂,门人这才认出眼前这位“白日鬼”是自家老爷侄儿。
内院深处,崔尚挑灯伏案,拨弄算盘珠子细算近日进项。昨日城南珠宝铺子失了火,两处暗产吃哑巴亏折在云泽侯手中,东州百亩良田被水淹了。崔尚正因诸事不顺恼火,房门忽而大开,一白衣鬼闯入房中,哭喊震天,“叔父救我!”
崔尚惊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待听明白——青瓦失火、歹人劫狱、太后钦犯林谢之外逃,接连昏死过去两次!醒来大怒之下重棒殴打崔时茅,“抓不到歹徒,崔氏一门老小都不够砍的!想想昨日林氏——就是你我今日!”
“叔父饶我!我有证据抓贼!”崔时茅满屋乱窜,慌乱中掏出那枚木明棠身上掉下的环扣。
崔尚见那环扣通体乌黑,背面铸一腾蛇纹,正面负一字——明,分明是云昭皇族专用。大感此事非同一般。再细细联想近期朝中之事,皇帝抱病在榻,太后大权在握,朝中一派以蔡之襄为首的老臣支持云泽侯……此物是谁的,已不难猜出了。
崔时茅多少也认出了这物什,不敢擅作主张将东西交给昭御,这才夜半扣门找崔尚拿个主意。否则天一亮,这事必要上达天听,这东西是不交也要交了。
“叔父,这东西……我们怎么办?是交于太后,还是归还云泽侯?”
崔尚捉摸不定,如今朝中两派势同水火,他本是骑墙派,哪方都不站,老老实实捞银子。此刻加了这环扣的重量,势必要偏向一边了。
“这确是劫狱的人留下的么?”崔尚仍是心存侥幸。
“是从贼人身上掉落的。”崔时茅哭诉不止,“那伙人下手忒狠毒,一个个浑似地狱判官,提刀就要杀人。还叫我们崔家人且等着他收命!”
崔尚惊怒,不知是何时得罪了云泽侯,前番别院一门生意落在他手里,今番又遭此番警告,心神俱焦,跌坐在地。
“叔父——”崔时茅见此心中暗喜,团在地上磕头求救,手上、耳朵上缠绕的白布又被鲜血染红了,哭诉哀嚎,“叔父……侄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叔父为侄儿做主啊!”
思来想去,崔尚将此枚环扣纳入袖中,重整衣裳,“去昭御寺。”
——
“元安——”岳琏隔老远喊,“原午!”
话未落,长廊顶上齐齐倒吊下两颗圆滚滚的脑袋,“琏叔有何事啊?”
岳琏吓得踉跄撞在柱子上,气得脱鞋一人敲一下,却没挨到这二人一分,跳脚骂道,“都给我下来!”
两人猴子挂树藤似的撂下来。
岳琏:“一个两个都这样,不会好好走路就把腿给我砍了!”
元安不好做声,羞愧低头。原午毫无愧意,笑嘻嘻道,“琏叔有事好说,吓我们作甚?”
“芪大夫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现下徐大夫也不见了!娘娘热症愈急,你们快去把徐大夫找来。”
原午一听是正经事,三两步又蹿上屋顶,“我知道他去哪了,等我回来。”一个翻身轻点脚,已落入府墙那边去了。
岳琏稍稍宽心,又顺手捶两下元安,低声问,“今日一早娘娘叫三水商行的人来问了何事?娘娘病情怎么突然加重了?”
元安挠挠头,“昨夜殿下娘娘湿身回来,眼见互相憋着气,我们只在外头守着,并不敢近前,听不真切。只听到今日一早,商行一艘去北地的货船离港发船了。”
栖凌阁寝房,内外围一扇山水屏风阻隔。
卧榻之上,木明棠闭目深眠,面颊红晕过盛,恰如透白的玉瓷染上烟霞。
深秋,自晨起,风又飘飘,雨又萧萧。至正午,还是风摇黄叶,雨打芭蕉,天光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