苡桑:“从我们掌握的消息来看,铜占大多数,其次便是黄金,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今日殿下娘娘不来,苡桑也打算就此事入府相告。”
木明棠的脸色霎时间变化万千,冷的几乎能凝结冰霜,“是我疏忽了,我早该预料到的,大意了。”
祁薄昀渐也觉出不对。
“立刻派人跟踪那些商人,他们这么做一定是有预谋的。”木明棠将账本合上,起身负手来回踱步。
苡桑:“要暂停与他们的交易么?”
“暂时不可打草惊蛇和平常一样。但是一定要分外注意他们带来的商品还有纸币、兑换币,注意甄别真假。他们兑换的金银铜等物一定要密切关注去向。”
祁薄昀拉着木明棠试图让她冷静些,“就算是蜃楼各处暗庄、商铺的金银铜都叫他们换了去,支撑一场国家夺位之争也只是杯水车薪。”
“如果不止蜃楼呢?”木明棠冷静反问,“九州大陆除了北獠所占三州,其余还有六州,蜃楼只是其中略大的一点。这点不够,其他的国家、城市加起来呢?这不单单是一方百姓的事,如果金银铜大量外流,物价不稳市场混乱,后果将不堪设想!再者,毕竟还是在蜃楼城、天子脚下。我们从这几处暗庄账本上能看出的猫腻,蜃楼府衙的人、户部的人难道不会察觉有异?”
刑庭文死后,皇帝下旨命时任户部侍郎的魏宁接任户部尚书一职。这魏宁是何许人也,他与高为庸同出一师,不仅如此,两人还是连襟,实在亲戚。其人生得八尺有二、膀大腰圆,碧目精光,尤善谋钱财,视他人如粪土,与礼部的崔尚并称为“贪貅恶鼠”。
调侃归调侃,其人才干亦为可靠。魏宁每日下午至黄昏前这一段时间,常布衣出行,专往各处商铺银行视察。市场各处入敷盈亏几和,他心里早早有一杆称揣着。所以高氏一案牵连者甚重,与高氏有关的所有朝臣几乎都受到严惩,太后唯独没有动魏宁,反而是几次三番密昭其入宫好言安抚。
“殿下这么多年应该和户部魏宁打过不少交道。他心底里盘算的是整个国家财政,其人视财如命已近痴狂,能在他眼底下做这等交易的,殿下还想不到是谁么?能悄无声息做这桩生意,除了外贼,还有内应。”
马不停蹄,两人冒着阴冷绵湿的秋雨奔赴三水商行蜃楼分部。恰好他们到时,水璟已穿戴好蓑衣斗笠将要出门。一见他们来又是诧异又是惊喜,“姑娘殿下都来了,我刚好有一重要事情要和你们禀报。”
“商行总部密信传达,北獠二皇子近半月来在九州各地的商行、钱庄、地下暗庄、柜坊以各地珍贵货物、纸币兑换金银铜,尤以铜币当先。总部头深觉此事蹊跷,星夜告信命我知会少……稍……坐,殿下姑娘喝杯热茶——”水璟尴尬摸头,愣愣转身倒茶。
“璟叔”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应验,木明棠反而更为冷静,“云昭与北地的边境之城也是如此么?”
水璟:“璃都关以南三城非但不是如此,反而相反。那地界盛产沙棉,其乃北地过冬必备之物。这几年北獠国内又在内战,这沙棉的需求量不断扩大,北獠国的黄金源源不断换取这三地的沙棉。平川、伊马、落峰这三城的百姓今年四月土地都种了沙棉,就图今年能多买钱。”
“都种沙棉?”木明棠不寒而栗。
水璟:“平川等三城一亩地丰年可产一石半麦稞,市价一斤一两银子。若是种沙棉可得一百斤。北獠一斤籽棉价格都是二十两银子,天越冷价越高。前后价格一比,二者税收又极其相近,百姓自然更愿意种沙棉。”
木明棠震地头皮发麻:“种植沙棉的土地至少要空一年才能种麦稞。一旦北獠转而从他处进购沙棉,棉价降低,粮价上涨,这期间的风险三城的百姓根本担当不起。”
此局至此已显露大半,先是暗中搅乱各国货币市场稳定,再是诱导云北边境的云昭民众多种沙棉,扰乱边境稳定。这也更让木明棠确定,皇城中有内贼,“照理如此大事三城府台会向璃都都督请示,批准请示的人是?”
“宋远琦,姑娘当日在璃都关见过。”
祁薄昀淡淡接话:“宋远琦曾是高府门生,燕尘绝回蜃楼时将战马暴毙的罪名加在他头上一并绑了回来。又遇高氏出事,其与高樯父子关系密切,前些日子判了剐刑。”
死无对证了。木明棠沉默半晌,从袖袋中拿出一碎瓷片,日光下那瓷片灰朴暗沉与昨日在雨中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是暗瓷。”水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看成色也是普通。”
“暗瓷?”祁薄昀接过碎瓷片端详片刻,“这与沙石几乎无异。”
木明棠:“暗瓷产自北地巫山脚下,与沙石无异却是它的特点。不过北地并不盛产瓷器,这样的成品已是极好。”
水璟脸上的月牙疤弯弯,“提起巫山我倒想起一事,北獠史家暗中好手近日多聚巫山底下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木明棠一恍神,“你可知那人是何人?什么模样?什么年纪?”
巫山是西北边缘一座连绵百里、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峦。山顶终岁不化的皑皑白雪,加以山体浓厚沼气迷雾,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洁白无瑕天空飘浮的云,所以北地的百姓又称其为天山。在当地的民俗风情中常用十一个字来形容这座山峦——“美也、壮也、幻也、险也、无穷也”。
世外之境总是让人为之遐想、为之振奋、为之疯狂。千百年来,从无人活着踏出天山。千百年来,人们也没有放弃探索那片土地。
提到此地木明棠脑海中总是会想起多年前一位舆地学家扶涯。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踏入巫山,保留全尸出来的人。
有传言他命丧玉林山泉边,得山神白蛇垂怜,山神驮其尸首置于山下,归于其亲。其实是其好友乐子胥久不得其信,以身入山林寻觅百日得其尸首,负于背,再得数日出山林,归其乡入葬。此后乐子胥将扶涯所编写记录的巫山舆图整理归纳,命名《巫山舆记》。乐子胥自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亦有传言道乐子胥出入巫山如入无人之境,实乃神人。如今功德圆满凡间情缘已断,已身归混沌,神归天山。
水璟:“好像是地舆学家扶涯的后代,生的什么模样不清楚,年纪应与姑娘相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