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何提及让李姝以微末之身入高氏之门,其实何应芝是存了私心的,她不愿让李姝成为横亘在他与高翦之间的那根刺,可现下李姝的话无比真诚,无论李姝与南阳侯世子是否有结果,何应芝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高翦终究要“泾渭分明”地过一生了,她觉得有些心疼高翦,背负良多,却不能求仁得仁……
至于报复与奚落,那更没有必要了。何应芝不信堂堂世子查知不到李姝的出身,何况女子何必为难女子,自己如何就是那般刻薄的人?
“看来,你与夫君是有缘无分了。”何应芝喟叹,旋即起身与李姝告别。
看着何应芝离开的背影,李姝忍不住轻轻摇头,命运轨迹的转变,没有使高翦走到卑劣的极点,何应芝竟也对其生出一丝真情,实在让人感叹。
“你在想什么?可是在后悔今日的拒绝?”萧焕踱步而至,悄无声息地击碎了李姝的沉思。
还是这般嘴毒!
李姝无奈闭眼,没好气地应道:“不是说过么,世子既知我反复无常,便不要把我的话当真为好!我后悔也很正常。”
包括方才那句“两情相悦”的陈辞!
萧焕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人拿来挡桃花的!他不愿承认这点,如同他不认为李姝在自己心头就有如何重要般,拧眉哂道:“你又借某的势!”
“方才……”李姝觉着“情急”二词实在有掩耳盗铃之嫌,只好福身行礼,以歉疚的语气说道:“万望世子勿怪。”
看吧,李姝自己也宁愿认为是借势攀附!萧焕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冷哼道:“你这样有本事,我怎会苛责于你呢?”
李姝冷噤,依旧保持福礼请罪之姿,直至半晌后,萧焕斜瞥了她一眼,放柔了声道:“起来吧……我来,是有事相托于你。”
有事相托?李姝心头终得以泛松几分,这般叙话目的是让她觉得心安的。至于不心安的……她不敢再往下想。
“高翦已到福州,我想让你见他一面。”萧焕淡声,目光却不曾移开她姣好的姿容。他在期待看到什么呢?最好是平静无波。
“我前脚才拒了何氏,矜清自守的模样竟立即要破了么?”李姝扶额,有些烦闷地道:“世子已是近来在我耳旁念叨高翦之名的第三人了……”
“哦,这么不想听见他的名字么?”萧焕愉悦地挑起唇角,才道:“既然要割舍,何必留着他当初送你的玉佩?”
萧焕所指,是当初阿步转交于她的那枚玉佩么?
“公子他愿意被姑娘算计……”旧人之言萦绕在耳边,若非萧焕提醒,李姝几乎都要忘记了这枚信物的存在。
怔了片刻,李姝才道:“南阳侯府为何不直接出面呢?”
李姝清楚北地何氏与南阳侯府的关系,如今高何联姻,萧焕何必舍近求远?
或是在萧焕看来,高翦赠与的信物,是自己日后的退路?
不过转念到这,李姝便立即将这想法从脑海中剥离出去!她可真是腼颜呢,如何能当萧焕对自己上心了?
且听萧焕沉声道:“你可知那信物在泗淮旧南馆意味着什么?”
李姝抬眼,目中迷蒙。即便历经前世,她也只知高氏祖籍在泗淮,而北地是从中分割出去的。
“大梁开国之前的数十年,藩镇割据混战,高氏出于河西,占尽天使地利,甲兵数十万,赋税尽入私库,贡赋不入京师。兵陷之后,高氏臣服于大梁,冲锋陷阵,立功无数。然帝王深疑,并未起用,高氏不复往日荣光,渐渐没落,逐渐迁移各地,北地高家便是在这时出走的。”
萧焕继续说道:“望族根基,利益盘复,你当高翦入闵是何家一手促成?泗淮高氏也有所谋呢!因为使泗淮高氏没落的是一项窝藏逃犯的罪名。”
“萧氏定鼎造邦之后,未及修大诰,却以此罪惩处高氏,使其骨肉参商、产业散尽,这使高氏如何心平?既然本宗之人不能入朝有所作为,那便起用旁支,如今高翦背后站的可是泗淮高氏。当初北地高氏虽与本宗龃龉已深,似已不屑与其有所关联,可高翦却将这玉佩给了你。”
李姝心头忽然有些沉。
“可有这信物,可以请求水陆传烽的泗淮高氏给你一次无条件的助力!而高翦当时将它给了你,却是为了让你能在被阮家钳制时有进退之资,真是大材小用!”萧焕摇首轻叹,但那句“大材小用”并未见半分贬低的话意。
李姝愕然,忆往昔被阮家钳制胁迫时,她是怎么做的呢?鼓动阮巡出走,引发阮氏内祸,而自己费尽心思,搭上萧焕这条船……李姝苦笑不出,挣扎这些年,她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力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