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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此心可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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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燃香的目光落在青年侧脸上,停了停,微微地闪动,随后回到那份冰糖葫芦上。出门奔走了好一趟,他其实早就饿了,他忘记了自己饥肠辘辘,到现在,看到有人等着他回来,给他提前备好了这些吃食,他才想起来。

他把干粮吃掉,填饱了肚子,之后才去动那一份冰糖葫芦。小心地拿起一支,咬下去,酸甜适宜的滋味在味蕾上传递开,他一点一点,嚼得很慢,慢慢地,把碟子里的几支都吃完了。

吃饱了,冷透的手脚回复得暖洋洋的,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看不太出哭过的样子了,沈燃香有心开了个玩笑:“为什么会突然给我做这个,是我哪里表现得好,给我的奖励吗?”

说的是他们那个约法三章,只要他守约改正了坏习惯,就可以拿到一次想吃的冰糖葫芦作为奖励。

青年不置可否,说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明天是三月三。”

“三月三?”

三月三,上巳日,人们常在这一天祈福踏青,举办春日节宴的日子。

沈燃香诧异:“那不是我的生辰吗?”

连天风雨不辨日夜,沈燃香早已把哪月哪日忘在脑后,分不清今夕何夕。这时听沈欺一说,后知后觉,明天是他的十六岁生辰。

“是吗。”沈欺淡淡应声,不像个疑问。不像第一次知道,沈燃香的生日是在三月三。

“皇宫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过生辰的呢?”沈燃香有点好奇,“也要吃长寿面吗?”

“会的吧。”至少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是会的。

“那,等明天除掉了那个怪物,”沈燃香说着有些高兴,说起来过生日的打算,“我们也出去吃一次长寿面吧?或者自己做也可以,不过我不会做,你会吗?”

剧痛,沈欺的视野痛得扭曲一瞬,眼前光点涣散,他皮肤骨骼之下,如毒如咒的痛又加剧了。然而若是按着沈燃香说的,如果那个叫作祝解忧的国师可以用他的法术杀了怪物,想必他的这种怪痛也能痊愈吧。

所以他依旧忍了下去,没在沈燃香面前表露一点:“会一些,可以试试。”

“好啊,你试,到时候给我尝尝就可以了。”沈燃香想得兴起,“吃了长寿面,还可以到外面逛逛,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呢!”

“你想去哪里?”

沈燃香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想去哪里?

“我……还没想好。”

他从没离开过皇都,直到沈欺问了这个问题,他才仔仔细细想了想:“不过,要是可以去一些比皇都更远的地方,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就好了。”

“其实我小时候,”不知怎的,他对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可以说出很多,连很久以前的一股憧憬也可以轻松地说出来,“很想当一个剑客。”

“就是闯荡江湖的那种,到处行侠仗义的剑客大侠。如果跟说书里说的那样,人也可以成仙的话,那我就想当一个剑仙。”

慢慢的,沈燃香勾勒出几个画面:“可以去各个地方,认识各种各样的人,交到很多好朋友。万一在外面闯荡得累了,就找个地方开一家客栈,遇到不想出门的时候,可以在客栈里休息,还可以请好朋友过来一起玩。”

沈欺静静听了,望着人的一双翡绿眼瞳,在这话语中渐渐地轻软。

“想当剑客或者剑仙的话,是不是要把剑术练得炉火纯青才行?”沈燃香已然想到至关重要的一环,就比如他听着说书人讲的,那个大漠剑客修炼成仙的故事,那里面的剑仙不就是这样,还会一套千变万化可以点火的剑法呢。

可惜他自己的剑术只学着一个开头,这肯定是当不了剑客乃至剑仙了。沈燃香没沮丧一会,冷不丁想起关于旁边那人的什么,捏着桌角,带了些期盼:“你的功夫那么厉害,到时候能不能教我练剑?”

窗外风雨飘摇,被沈燃香注视的人,眉头轻轻拢起,摇了摇头。

“你说的剑术,我只是略知皮毛。”

他知道的,这个世上最精通剑术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也和那个人学过剑术,才学了一阵,那个人和他的妻子,他们发觉比起剑来,他更适合用刀,就将教他的剑术换成了刀法。

所以时至今日,尽管他击破了许多的剑招,尽管手刃凶仇的时候、让人挑衅性命的时候,他也挫败过不少的用剑高手,但他自己的剑术,依然却没有学成。

他的剑术,他没有学完,然后到那一年,戛然而止。

让他教人学剑,他不够格。

再看着问他话的人,那张与他们父亲有两三分相像轮廓的脸,又与他们母亲有着一模一样形状的眼睛,他的声音轻下几分:“倘若你想学剑,只能替你另找一个剑客。剑招之外,其余内功心法,可以教你。”

“好啊!”沈燃香很满意了,“我觉得都很好!要是找剑客很麻烦,我学别的就可以啦!”

轰隆,天上滚过一声雷响。雨又下得大了,不久前还是稀稀落落的雨丝落得密集,将湿漉漉的灰暗颜色泼下来,织成厚重雨幕。

沈燃香如梦初醒一样,转头往外一看,才发现天色暗了好多。

时候不早了。

再过不久就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只不过这些天没有见晴,哪怕是白天,总也让人分不清具体的时辰。

沈燃香接着那个学剑的话题说下去,说到了剑,他就突然想起,说,他以前学剑时有过一把剑,被锁在了府上一间库房里,正好离寝殿不远,只怕以后忘了,他想现在去拿回来。

一件小事而已,不用陪着他,他自己去就可以了。

沈燃香这么说着,沈欺只有应允了。

起身之前,沈燃香把食案上的碗碟都收拾好,装过冰糖葫芦的瓷碟也摆摆正,看了一看,这才拍拍衣裳,往外走去。

推开殿门,风雨砸落进来,沈燃香把另一只脚也踏出去了,回头:“外面有雨,我先把门给你关上了哦。”

墙边的灯让人早早地点上了,灯烛在纱罩里跳动着,打出一线柔和昏黄的光。屋子里的人就坐在那样的光照下,朝沈燃香点了点头。

沈燃香笑了,也跟着点头,连带着挥了挥手,把殿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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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合拢,沈燃香背过身去,靠着站了一会儿,一眼可见地,肩膀卸下力气。

从回来见到沈欺开始,他想方设法假装出来的轻松神态,也一并地流失干净了。

天光隐晦,风声呼啸,满天的雨不停吹落。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吹在脸上的雨。

被擦掉的不仅有雨,还有一点掉下来的眼泪。

他低着头,神情在天色里看不清,慢慢吸一口气,咽下了泣音。摩挲几下挂在胸前的长命锁,从怀里摸出一幅破碎的画像。

是他离开太庙之后,回来的路上,其实顺路还去了一趟藏书楼。找到存放了前史案卷的书室,从年月久远的旧档里,翻出一沓收缴作废的悬赏令。

悬赏令风化破败,勉强还有三两张能辨认出上面的名字,那两个名字,和他在太庙里见过的互相吻合了。

沈燃香撕掉了悬赏令上给人定罪的大段文字,一点一点地,从还能看得清笔触的几张纸上东拼西凑,拼出来两画像。

……原来他的爹娘,是这个样子的。

他都不记得了。

沈燃香看着画像里的他们,看清楚了,才把画像小心折好,收进衣襟,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回头,想再看一看大他几岁的那个青年,忘了自己关起来殿门,已经看不见了。

……他又骗人了。

他和那个人说的,祝解忧会来帮他们,只要准备好一个法术就可以在明天抹杀怪物,那是假的。

祝解忧不会来的,没有人会来。

他还说了些什么,说他想出去看看,这样那样的打算,那些,也全都是假的。

他本来不应该再回来了,他只是又想着,答应过对方要回来的。而且,他也还想,……之前,看一眼那个人,看一眼他的……,和他再说一说话。

不用很多,几句就好了。可是说着说着,好像才一下子,怎么就说了这么多了。

说了这么多,说他想去把之前的剑拿回来,全部都是撒谎,彻头彻尾的谎言。

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他早就当不成剑客了。

做不到行侠仗义,去不了别的地方,都没有真正地住过客栈,也交不到好朋友。他只是一个没用的,做了很多错事的胆小鬼。

对不起,我又骗你了。

……哥。

浓云翻涌而至,骤雨急响,是天上伸出的无数根手指,叩击着世间万物。它们砸落的雨点也显得浑浊,隐有腥恶的气息。

雨中传来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沈燃香,在他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那个怪物——蚀兽,它马上就要挣脱禁制,从困住它的这个皇宫里脱身了。

谁也不会来,一个也没有了,没有人会来。

既然没有人会来……

风雨之下,一张无字无画的图卷,悄然在空中显现。

它飘在沈燃香的跟前,他的手指碰到卷轴,感到图卷里不可具名的召引,不由得颤栗一下。

很快,他抛弃犹豫,攥紧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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