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肿了个大包,被麻布包裹着的热鸡蛋翻来覆去地熨着,烫得很舒服。
段澜觉心里的火渐渐压了下去,那股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却幽幽浮了上来。
“我刚刚话没说完。”他闷闷道。
四喜通红的手指顿了顿,“公子请讲。”
又道,“公子若是要赶小的走或是罚小的板子,能否先让小的伺候您,把这肿包给消了?”
他一边滚鸡蛋一边碎碎念,“这肿包太大,若是不及时处理,怕是瘀血难散,公子又一直没恢复记忆,往后也不知会有什么问题……”
“……我不罚你,”段澜觉累觉不爱,“我就想跟你确认几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件,”段澜觉深吸了口气,“今天在一心那儿确认过,你就……算是给我了,对吧。”
“是。”
四喜毫不迟疑,想想又小心翼翼补了句,“听一心哥说,将小的指给您,还是四少爷的意思。”
“你还需要听一心说?”
段澜觉还是没忍住开嘲讽,“我以为你会时常跟你家主子互通有无,暗度陈仓呢。”
“……没有。”四喜有些心虚地垂了眼皮。
“算了,”段澜觉轻咳一声,“我意思是,从前你和你主子那些蝇营狗苟我可以不再计较,也不强求你跟我说梁家人的坏话,或者隐私、机密什么的……”
“但以后我要是摊上事了,”段澜觉猛一坐直,“你得帮我分析形势,权衡利弊,排忧解难!
“这个,你能做到的吧?”
“能,”四喜分毫没犹豫,“我能。”
“那还差不多。”
段澜觉噘了噘嘴,“第二件事,你跟了我,我就是最大的了吧?”
他回转身子,盯着四喜的眼睛确认,“我意思是,你会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吗?”
“小的定然不会!”
这句比刚才那句“能”答得还要急促些,段澜觉满意了,但仍有些不放心。
“你想好了,我说的别人,不止是你家四少爷,还有栾夫人,梁丞相,甚至是你日后的妻子,孩子。”
他抿了抿唇,“除非有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吧……否则,你决不能出卖我,知道吗?”
四喜这回没急着答,放下鸡蛋便绕到段澜觉身前,跪地叠手触额,朝他深深一躬。
“公子,梁府家规有云,奴仆若不能管好自己的嘴,便当拔舌割耳,以土填口,曝于荒野之地以忏异心。”
四喜抬起头,义正词严道,“小的先头同您提过,‘不得暴露主子身份’乃梁家铁律,而这条,则是铁律之首,违者从重、从严惩处,绝无商讨余地。”
“呃,我的事倒也不至于……”
段澜觉听到“拔舌割耳”,莫名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气,连忙摆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跟我是一头的,毕竟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运气不好,亲爹妈没了,养父母既不想养我也不想当我父母,还趁我傻要我命……”
“公子!别说这些……”
四喜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疼,“公子放心,打今儿起四喜便是您的贴身奴仆,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背叛您,更不会害您。”
“行,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段澜觉拍拍手站起来,把四喜一把拉起,拍了拍他已经跪白了的膝盖。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不生你的气了,你也别总是跪我,我不习惯。”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他挺直腰,双手抱臂,一脸的忿忿不平,“你家四公子干的好事我都记着呢!你就算不跟我一块蛐蛐他,也少在我面前说他好话……我听着心烦。”
“……是,小的遵命。”
·
夜雨连明,而后,便是老长一段时光的平静无澜。
等待结果的日子是焦灼的,段澜觉住得再舒服也明白,自己不会一直待在梁家,只看梁家找什么由头,赔多少厚礼,给他恭恭敬敬送出门去,然后一别两宽,他走他的独木桥,梁家自有梁家的阳关大道。
可梁家人一直绝口不提,他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寻什么机会去问。
这一来二去,便叫他等了十好几日。中途他等来了大相公和老大夫妇迟归半月的消息,又等来了梁家除梁四以外,好几拨人的探望,还等来了一群稀客——
长房的另一名一等仆奴阿生,带着几位老裁缝自江南远道而归,只为同他量体裁衣,做几身奢华无边的苏绣和云锦。
“公子可知,那日送裁缝来的阿生哥,与一心哥是一对?”
“哦……啊?”
段澜觉这几日放纵自己睡到日上三竿,睡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一边梳头一边哈欠连天,闻言顿时不困了,在铜镜里满脸震惊地瞪着四喜,“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
四喜说事从不带任何前摇,他一边给段澜觉梳头,一边认真地回忆道,“听他们说,阿生哥是‘上面’的那位,我看不像,却也没法子证实。”
“什么上面……嘶,你们,你们居然还聊这个?”
段澜觉反应过来惊掉了下巴,“我天,这也太那个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