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他是个大麻烦吗?
谢恩宴那晚,利弊分析得一清二楚,叫他已经断了留下的念想……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梁蕴行也心软了?
他眼睛骨碌碌转着,任由思绪放空,收拢,放空,再收拢……
一旁的栾世安也沉默下来,安静地喝着他那碗薏米汤。
咕嘟嘟的声音与屋外的蝉鸣交织于一处,意外重叠出叫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沉寂良晌,段澜觉闭着的双眼倏地睁开。
“不行,我得去找他。”
他得找梁蕴行问问清楚,到底要怎么安排自己。
是走或是留,他有知情权,也应该夺过自己命运的主宰权。
·
时逢酷暑正午,梁蕴行自然待在院里。
段澜觉风风火火赶来时,他正捧着一本书,半倚在罗汉床上细细地看。
“梁蕴行,梁蕴行!
“你给我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梁蕴行蹙了蹙眉,微一侧目,从窗缝中看了出去——
段澜觉正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满脸通红,却中气十足。
额角沁满一排汗水,叫他看上去颇为狼狈,可他依旧不管不顾地立于中庭,任由正午的阳光蒸腾着他那副纤瘦的躯体。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炯炯地盯着房门,叫梁蕴行蓦地想起掉入猎坑那日,一头白色的小虎兽曾路过陷阱边缘,探头看过他一眼。
四院的奴仆们三三两两靠着墙根交头接耳,四喜就站在段澜觉身后,满脸局促地盯着自家主子,想劝又不敢劝。
“梁老四——你有本事瞒着我,你有本事出来啊——
“大中午的你给老子装死是吧……快出来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砰——
门开了。
梁蕴行目色如渊,与段澜觉的视线正面相迎。
“。”
时隔多日再次撞上梁四的目光,段澜觉莫名有点发怵,却也没输了气势,“你什么眼神,我吵你午睡了?”
梁蕴行没开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虽是我恩人,却也不是什么话都可说的。”
“我说什么了?”
段澜觉眉毛一竖,正想开怼,却被身旁的四喜碰了碰手肘。
“公子,”四喜将声音压得极低,“您方才说,‘老子’……”
“……”操,说习惯了。
段澜觉紧急一个撤回,差点咬了舌尖,“行,我说话粗鄙,是我不对,给你道歉。
“可你没打个商量就把我送进学堂,还把我父母打包送走……这难道就是你的礼貌,你梁四少爷的待客之道?”
梁蕴行似乎并不惊讶他来找自己说事,背过身向屋内走去,“进屋再说。”
……进就进,谁怕谁。段澜觉一边腹诽一边抬腿。
进了屋,四喜十分知趣地从屋外拉上房门,把二位主子单独留在屋内。
段澜觉进门后下意识打量四院的主厅,发现这主厅也没比客舍的主厅大多少。
也就是说,自打栾夫人把客舍西院整个给了他,他的住宿待遇便跟这些少爷几乎齐平了。
这么一想,他心中顿时萌生出一阵怪异感。
这感觉最早出现在一心给他送奴仆那会儿。
他一直觉得自己呆不长,却莫名其妙接收了比从前多出一倍的奴仆,还白白得了四喜和阿门阿前三个得力干将。
梁府的举措似乎一再向他传递一个信号——没人要把你攘出去,你安心住着就好。
可他怎么可能安心呢?
段澜觉清了清嗓,见梁蕴行倒了盏清水,意识到那是用来招待自己的。
“不用客气了,我来——”
他眼睁睁看着梁蕴行把那碗水一饮而尽。
“……”
梁蕴行搁盏上座,面上依旧是那张扑克脸,“学堂,兰氏,你是要问我哪一件?”
“……都问。”
段澜觉咬牙看着那盏空碗,默默捏紧了拳头,“你两件都说,是会死还是怎么着?”
“。”
梁蕴行端了端坐姿,不再同他绕圈子,“那夜你躲在廊角偷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往后的隐忧,心中应当有数了吧。”
“???”
段澜觉霎时脑子一空,脊梁猛地爬上一股战栗——
他知道了!
他居然知道他在偷听!!
梁四好整以暇地觑着他的神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既是有数,我便也不再赘述了。”
他撩起眼,“你如今看到的,便是我为你选的第三条路,也是唯一一条能让你活得体面,又不必受兰家夫妇桎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