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现下,户籍何处吗?”梁蕴行忽而开了口,表情凝肃。
“户籍?”
段澜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蹙眉想了想,“不在兰家村?”
“也不在令尊殒身之地云州,更不在其原籍温州。”梁蕴行补充道。
他稍微停顿片刻,随即扔出一发惊天炸雷,“如此,你便是个逃户,无户无籍,无根无源。”
“啥???”
段澜觉惊得舌头都僵了,“兰……我,我居然,是个黑户?”
那对夫妇什么人啊这是!
收养兰草那么多年,钱也捞了人也害了,居然连个户籍都不愿意给他办!
“据我推断,令堂令尊离家时年纪尚轻,彼此皆不习得家中琐务,又常年云游在外,说不准连婚事也——”
梁蕴行难得一顿,话到嘴边咽了下去,转口道,“你出生后,便未能上报官府,登录户籍。”
“你是想说,我父母是私定终身,连个正经的婚事流程都没走完,对吧?”
段澜觉不是当事人,并不避讳这些,只是发愁,“你这么推测也有道理,可我难道一直就这么黑着吗?官府没人做人口普查的吗?”
梁蕴行眼底闪过一瞬疑惑,抬眼看了看他,半晌才收回眼神,幽幽道,“补全户籍一事并非小事,需耗费大量的财力与人力。兰家夫妇不想费心费神,索性花点小钱买通庄头,在官府盘查人口时隐而不报,也在情理之中。”
又缓缓来了一句,“只是这样一来,你便不算是兰家人,他们没有立场继续纠缠你,你也不必对他们,承担奉养之责了。”
“嗯?”
段澜觉本来还沉浸在自己是黑户的忧伤当中,闻言一愣又一惊,从天而降的喜悦迅速席卷了他。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操!还有这等好事???”
见梁蕴行脸一黑,他又呸了两下,喜不自胜,“那,那这事不就简单了吗?我既是自由身,也可以找个庄子,给庄头塞点钱,然后美美隐身不就好了!”
说着他身子往前一倾,“那什么,我先说好啊……这个钱得你出,还得多给我一点。
“就当作救你一命的报酬好了。”
他蓦地一笑,对梁蕴行露出了难得的好脸色,“只要清了账,咱俩就桥归桥,路归路,我可以对天发誓,即便有一天我没藏好被逮了,也绝不会把你们爆出来……这样的承诺够意思吧!”
梁蕴行似被这人的笑晃花了眼,他一垂眼皮,在段澜觉盘算着要多少钱时淡淡开口:“想得倒美。”
“但你可知,隐瞒逃户,轻则全家收监,没收所有财产、田地、仆奴,重则打板子、流放……”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声音越来越沉,“若所藏逃户为犯上作乱的流寇或其亲属,则一家死罪,全族受其牵连。”
“啥??”
段澜觉俩眼一瞪,只觉自己快被梁蕴行折腾出神经病了,俊美的五官顷刻揪成一团。
“那,那兰家村的庄头怎么敢——”
“他被骗了。”
梁蕴行盯着地板,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兰家卡着官府盘查人口的前夕‘接回’了你,只同庄头说你的户籍仍在原籍办理,文书过些时日方能下来,又给庄头塞了点银子,叫他这回先别把人报上去。
“庄头见钱眼开,又见他们确实缴清了一年的税赋,桩桩件件都同传闻对得上号,便信以为真,替他们瞒了一回。”
他蓦一舒展坐姿,抬眸道,“可有一便有二,只要瞒过一回,而后便算是同党,即便庄头后来发现不对,也不敢同官府自首,拿身家性命去赌,只能在每年官府盘查之日,叮嘱他们将你藏好,由他来替兰家瞒将下去。”
“你这对养父母,当真是人中龙凤,算无遗策啊。”梁蕴行轻轻一哂,讥讽道。
“……”
他妈的,他到底是什么运气能投胎到这种人家里?
段澜觉只觉自己像一个来来回回鼓气的皮球,无论是内里还是表皮都满布着细细的皴裂,笑不出,也哭不出了。
“你都查到这了,怎么不干脆把他们都拱出去,让他们都去死好了。”
段澜觉心如死灰,言语间也带了点恹恹,“哦,这样一来,他们隐瞒的那个逃户,也就是我,也难逃一死是吧。”
梁蕴行罕见地认可了他,“于情于理,你既是逃户,也算这对夫妇未记名的养子,双罪并罚,你的确难逃重惩。”
“呵,那现在怎么办。”
段澜觉没骨头似的摊在椅子上,“告发他们,我得连坐;不告发他们,我也活不下去……
“大邹的逃户一般怎么处置啊……流放,砍头?”
梁蕴行俯视他一副蔫巴了的模样,如念经般平铺直叙道,“轻则入贱籍,没为官奴,重则流放充军,到边疆做苦役。”
“哦,比我想象中好一点,好歹还有个‘轻则’呢……”
他抬起一边手遮了遮眼,忽而有点鼻酸,又觉气上心头,怎么想怎么不值。
“不是,整个大邹那么多人呢……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是黑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