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止不住地流。想保住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难过。哦,对了,是难过。一次又一次,心情崩塌碎裂。
因为从我大学时起就陪伴我的狗,被爸妈卖了。理由只是它的叫声凄惨,他们受不了了。是的,卖了。卖了给他们看了十几年大门的狗,只是因为它的叫声凄惨。
我不止一次拒绝他们卖狗的想法。为了防止他们缺钱而卖狗,我一次又一次多打钱回家。可他们还是卖了,还不打算告诉我。是姐姐说漏了嘴,我才知道。
所以,什么是什么呢?难过吗?难过,很难受。没办法,人性就是这样的。害怕,胆怯,一次又一次。我也是这样的,只能偷偷地哭,声音都不敢发出来。我也好虚伪。明明也觉得它很老了,明明知道他们也不在乎我,更何况我还没回家,更没法和他们对抗。可我还是为了自己没回去。然后它就被卖了。为了那区区几百块钱吗?他们说不是,只是不想养一条老狗。我能说什么呢?不是我养,所以我没资格说。即便我一次又一次打钱,给狗买各种用具,增加它的身价——没有用,反而加速了它的死亡进程。
我是难过,可那又怎么样?他们既然瞒着,事情已经发生了。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胆怯,懦弱。
这条狗,大概是从我高三之后来到我家的。每次回家,它都是最开心欢迎我们的那个。我爸妈出去打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里,都是狗陪着。现在我爸妈觉得狗老了,估计是抑郁了,叫的声音很吓人。所以趁我今年没回家,就给它卖掉了。说什么让它早点投胎。
我怕他们觉得养老狗费劲,还给狗买了一些吃的和用的,给它提高身价。可是没有一点用。我爸妈的想法我改变不了。怕我知道会闹,所以都瞒着我。他们也不缺那卖狗的几百块钱,就是觉得狗老了就得卖掉——因为我奶奶就是这么干的,都这样,他们觉得这样是好的。然后他们又从别的地方搞了一只白色的小狗,说给我换一只好看的。
我理解不了他们,他们也理解不了我。我觉得痛苦,但他们不是。他们觉得狗只是看家的工具而已,因为大家都这么干。很多邻居都劝我爸妈把它卖了,我爸妈顶了两三年的压力吧,今年就给卖了。因为狗抑郁了,晚上总是哭嚎。我们大了都在外面打工,很少回家,家里也没人遛狗。邻居听见狗叫,就来叫我爸妈卖狗,说养久了不好。
人从出生就成精了,也没看直接把人灭绝了。老思想害人。应该就是那个说法——老狗养了超过十年会成精。
我朋友的爸爸爸小时候养的那条狗也通人性,下雨还会收衣服。后面出来灭狗行动,他们舍不得打死,还是赶走的。
我不恨我爸妈,我只恨无力的自己,以及这个需要改变的、不是很好的社会。
老狗成精——这四个字在我老家的方言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尾音,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夜风。老人们说这话时,神情总是复杂的:三分敬畏,三分忌讳,剩下四分,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我的奶奶,年过古稀之人,却依旧对陪伴自己的狗带着审视与价值的衡量,狗在她的眼中,是和养的鸡鸭一样,随时可以卖掉和吃掉的物件,即便那个孤零零的小院子里,也只有狗会欢迎她来往。
狗通人性,养久了便知人事。我朋友爸爸小时候那条狗,下雨天会叼着衣服往屋里跑,一件一件,跑得气喘吁吁。这样的狗,在灭狗行动来的时候,他们终究是舍不得打死的。赶走了。赶走和卖掉,哪个更仁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几十年后,轮到我的狗,我的父母,选择了卖掉,即便是因为奶奶和领居们的怂恿。
“卖了”,这两个字从姐姐嘴里漏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想起它每次见我回家的样子——尾巴摇成螺旋桨,整个后半个身子都在扭,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不住的呜呜声。我想起高三之后那些孤独的日子,父母外出打工,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它陪着我。我想起我给它买的那些零食、玩具、保暖的狗窝——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不断加码,不断证明它的“价值”,他们就会手下留情。
可我忘了,在另一种价值体系里,它越通人性,越危险。
“ 养久了不好。”邻居们这样说。“狗老了会成精。”老人们这样传。“它晚上哭嚎,听着瘆人。”我爸妈这样解释。于是,一条陪了我们十几年的狗,就因为“叫声凄惨”,被卖掉了。卖给谁?卖到哪里去?他们不说。我只知道,它老了,它的命运就是被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