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对话，起于我说公司来了几个化学专业的新人，女孩子居多，都挺好看的。讨论起我们化学部门目前的格局：除了主管是男的，研发和测试都是女孩子。我顺口感慨了一句，为什么现在学化学的女孩子这么多了？当年我高中被分到物化班的时候，全班只有两三个女生，天都塌了，联系领导一个星期才给我转到物生班。

这段话发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是专业分布变迁、性别与学科选择这些正经话题。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在一个混合了工作关系和陌生人社交的群里，你提到“女孩子”和“好看”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就会有人自动切换到另一套理解系统。

AA很快冒了出来。"有没有照片。"

没有主语，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新同事来了啊"的职场寒暄。他的兴趣点非常精准地落在了那两个字上——好看的。

我回他："没有，现在隐私权那么普遍，要什么照片，自己脑补。"

紧接着我又说了一句"你想进去，我不想"，是在说化学部门——他之前似乎表达过想去的意愿，而我明确表示不想。

我指望这句带点调侃的拒绝能让他知趣收手，但他显然没有。

AA的回应来了："看个照片就得进去了。"

然后是："我好羡慕啊。"

再然后是我说了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偷拍啊！！！" 三个感叹号，好像只要语气够活泼、感叹号够多，表明"偷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我补了一句背景说明："我又不认识人家，我上去要照片啊？要照片的理由：群里有人想看。我会被打死的吧。"，附赠一张夸张的表情包。

这句话是在把他拉回现实情境——我和那些新同事素不相识，贸然上前拍照，开口就是"群里有人想看你"，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社交直觉里都是荒谬至极的。我希望这个具象化的场景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多离谱。

接下来，我补充一句可能整个对话里最关键的话："主要是有些人的风评不好，总是在网上点评人家的相貌，跟选妃一样，现在没有主人公的同意，都不能爆照片。"

"选妃"这个词，我是故意的。结合之前治沙植树的事件：很多女性通过十个勤天，了解到治沙，自费去沙漠里植树造林，结果被很多人网上选妃的事件，甚至引起了央视的批评。我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在我这里不是"分享一下照片"这么简单。这是一种已经被社会报道了很久，我也观察了很久的、在很多群里反复出现的男性话语惯性——新人入职，女性，先评相貌；照片传阅，群里点评。那个被讨论的人自始至终不知情，她的脸在手机屏幕间流转，像一件被拆封的商品，而所有人都在扮演评委。我不想配合这场游戏。

我说出"选妃"这两个字的时候，其实是在划界。这个群里有没有这样的人？我暂时觉得没有。虽然他的表现——上来就要照片、被拒就提议偷拍——有些踩在了这条线的每一步上，但我对高学历的天然有一种素质高的期望底色在。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补发了第二条长消息。可能觉得上面这一句话，会触及群里某些人的敏感细胞，我觉得还是解释一下，遇到这种情况，大众主流比较合适的做法。我先是沿着"偷拍"这个话题说："偷拍是要删除的，无意间拍到的想发的话也要打马赛克。"然后我试图把话题拉回我最初想聊的方向："能不能把关注点放在学化学的女孩子咋这么多？我当初高中被分到物化班的时候，只有两三个女生，天都塌了，联系领导一个星期才给我转班级到物生。"

我是真心想回到那个正常的、关于专业和学科的话题上。如果AA此刻接一句"是啊为什么变多了"或者随便什么正常回应，这场争论就可以到此为止。但他没有。

他发来一句："这个不算偷拍。"

紧接着是一个精心构造的类比："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一个好看的美女，然后拍了张照发给我朋友看，这算偷拍吗？"

然后他贴了一段搜索来的法律文字，大意是：偷拍通常指秘密拍摄他人私密空间或私密部位，侵犯隐私权；而街拍在公共场合拍摄正常行走的影像一般不涉及隐私权，但——这一段他自己可能都没认真看——"如果未经同意将带有他人清晰面部特征的照片发给他人，就侵犯了对方的肖像权"。

他把这段文字贴出来，大概觉得自己找到了依仗。你看，法律说了，我这事儿最多算"街拍"，而"街拍"听起来就中性多了，甚至带点文艺气息。他想把"偷拍"这个刺耳的词从他的行为上摘掉。

但我注意到的是那段法律文字的最后一句。我说："如果未经同意将带有他人清晰面部特征的照片发给他人，就侵犯了对方的肖像权。你的偷拍，和我的偷拍，概念好像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