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贡院大门出来，多日封闭在格子间的马梦得一时连外面的空气都觉得分外香甜。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如黄澄澄的玉盘挂在天上，比往常更低更亮，原来已是八月十五了。

他突然无比想念明德楼里的灯火辉煌和住在那里的人。惯会享受的秦楚和一手好菜的小玉，也在和他共赏这一轮圆月么？

贡院解封后，马梦得心中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即回杞县，然而身边的贡生们无一人离开，大家都仍住在考前租住的寓所里，等着一个月后的放榜。马梦得似箭的归心，如同脱了弓却无靶可射，停留在半空中无处着落。

人生真是奇妙，几个月前，他尚从未把解试放在心上，如今他却空前紧张自己的名字是否一个月后会出现在红榜上。

人生第一次奋战，他渴望有一个结果，为了自己，也为了秦楚。蜷缩在贡院格子间的这半个月，秦楚的名字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他幻想着自己高中后，她该是多么的喜悦，然而喜悦又很快转为烦躁和忧虑了，到了京城后，她是不是便会有真正的归宿，而和自己分道扬镳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马母带他去了一次京城，为他安排了几次小聚。这些年母亲几乎没带马梦得进过京，他对京城的印象也一直停留在幼时随父母在京城生活的有限记忆里。

外祖父姓范，当年曾在杭州做过通判，后因政绩彪卓被调回京城做了六部上书，虽是从二品官，但京城有名有脸的人物基本和外祖父家都有来往。

只可惜后来外祖父在党争中落了难，外祖父去世后，范家也落寞了许久，幸得马母有一小妹高嫁，又扶持几个兄弟做了些虚职，这些年才慢慢恢复了一些前些年的架子。对于马母和马梦得的到访，范家兄弟姐妹都持欢迎态度。

马母当时随丈夫从京城回到杞县避难，虽然马父不再做官，但马家在当地颇有声望，这些年马家在杞县经营着一家绸缎铺，一家金银铺和一家瓷器店，更成了杞县有名的大户。

丈夫早逝，马母一个人尽握着经济大权，这些年不时私下里贴补京城的兄弟姐妹们，一则是为了尽家族的责任，二则更是为马梦得将来的仕途铺路。

如今马梦得正值大比，若秋闱高中，后面的路自然需要好好谋划。

马母的小妹虽然嫁得好，但迄今尚无一男丁。她看马梦得生得一表人才，又谈吐风雅，心中早想着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马梦得为妻。

马母的长兄却有另外的看法，他希望马梦得和京城中其他适龄的有名望的女子结成秦晋之好，这样范家的圈子便可以更宽广一些。

不论如何，在笑意盈盈的一场又一场的宴席中，众人饱含的期望全都只待马梦得放榜之后去实现。

马梦得起初对这些宴席还怀抱着兴趣，毕竟京城的美食和杞县比起来，样式确实更新鲜，更漂亮，但这些很快就没有了新意。

他又为京城路上行人的衣着而着迷，虽然杞县也经常传来京城流行的当季新款，但是当走在汴京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女子们的轻纱软罗，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杞县和汴京的差距。

日子过得飞快，白日的繁华让他乐不思蜀，只有在夜里，他会想起杞县，想起马府里那个单手掐腰，拿着砖头厚的线装书朝自己吼的秦楚，那个总是不经意间抢了自己零食的秦楚，那个一本正经给自己讲荤段子的秦楚。

这繁华的汴京，可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若走在汴京的街道，穿上汴京女子的纱裙，该会是怎样的模样呢？

半个月后，马梦得提前返回到了贡院。乌压压的人群挤在前面，望着人头攒动中有人兴奋尖叫，有人落寞走开，深秋的天里，汗珠涔涔落下，马梦得却浑然不觉。这时考试时和他相邻格子间的一个贡生朝他走来，“马兄，你中了，是正榜第十三名！大喜啊大喜！”

马梦得提在胸口的一口真气这才缓缓落下，人声喧嚣中，他有一种空茫的大石落地后的疲惫与喜悦，他四处张望，似乎想寻找什么，却看到老朱正穿过拥挤的人群朝他走来，一张脸似哭又似笑：“少爷，中了，中了！少爷第一次参加考试便金榜题名，老爷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然而马梦得却无心回应这个忠仆的激动，只是拉着老朱的手说：“老朱，我要回杞县！快给我安排最快的驴车！”

“少爷，使不得！州府大人明后日就要为新晋举子们举行鹿鸣宴！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荣誉，更是结交未来仕途师友的绝佳场合。鹿鸣宴上还要颁解状，有了这份解状，少爷才能亲自参加明年礼部举行的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