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风貌果然不同于京城，这里的人豪放，这里的风冷冽，连同这里的雪也下得壮观。王弗盯着窗外的飞雪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直到乳母采莲爽朗的声音把她从雪白的世界拯救了出来：“夫人，姜茶熬好了！我给迈儿已经喂了一碗。趁着热乎，你也喝一碗驱一驱寒气吧！”

“这姜茶这么辛辣，亏您老人家有法子，骗迈儿喝得下去。。。”王弗接过婉，喝了一口笑着看向采莲。50岁出头的采莲头发灰黑相间，四方脸，阔鼻阔嘴，张嘴笑着的时候像是有再大的烦恼也能吞近肚里去。中等身量，背已略有些驼了，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麻利的模样。

苏轼一家来到凤翔，只有乳母采莲随行。她是苏轼的母亲程夫人尚未出阁时的贴身丫鬟，程夫人嫁到眉山，采莲便跟着去了苏家。后来她又成了苏轼和姐姐八娘的乳母，待到程夫人去世，采莲跟着苏家来到京城；迈儿出生后，采莲又日夜守在迈儿身边，成了迈儿心中无法替代的存在。

采莲字识不得几个，也不爱读书，但是苏轼总说采莲是如今苏家最有智慧的人。那种面对生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永远手中忙不停，永远脸上有笑容的乳母，在苏轼心中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到了凤翔后，王弗娇嫩肌肤因不适应西北的干燥日日生疼，迈儿也因这里食物种类的局限变得食欲不振，唯有采莲的脚步声连同嗓门声一如既往的响亮。

“夫人，你就别替子瞻操心了。他个子高，年纪轻，身子骨硬朗着呢。去前线锤炼是好事。”

“可是阿娘，这雪下了几天都不见停，我担心。。。”

“放心，子瞻可是十几岁能在玻璃江横游几十里，徒手攀峨眉山的孩子。这点雪难不倒他，他们知道看天行路。”

王弗点头，沉默不再说话。今日是丈夫的生辰，可他这一走，风雪路上怕是没有人会记得他的生辰吧！

“这里是苏大人的家吗？”外面有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

王弗连忙从炕上下来朝正屋走去，外面传来迈儿和一个男子的笑声。院子里，雪花飞舞中，一个身量高高的男子正把小苏迈举向空中。

“梦得叔叔，前夜我还梦见你陪我玩，今日就见到你啦！”苏迈说道。

“嗯，我确是被迈儿的梦召来的。”马梦得抱着苏迈，望着屋子里的王弗。“嫂夫人，你好呀！”

王弗有一时的恍惚，但瞬间明白这不是幻境，她收敛自己激动的心情，忙让苏迈下来，把马梦得招呼进屋子，屋里的温暖和外面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不一会儿马梦得头发上的雪便变成了水珠，脸也熏得发红了。

“嫂夫人，想不到我紧赶慢赶，还是迟了苏兄一步。我刚才到府衙，听知府大人说苏兄刚到凤翔就奔赴前线了。”马梦得遗憾地说。

“梦得，京城离凤翔千里之遥，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王弗依然不能平息马梦得的千里到访带来的震惊。

“苏兄生辰就在今日，去年我们曾相约要在他生辰这日共饮美酒的，就算远在千里，我岂愿辜负我们的约定？”

“那你太学的一摊子事怎么办？”王弗依然替马梦得担心。

“太学已经开始放春假了，许多学生回家探亲，平日里并无太多事情。待过了年，我再回去不迟。”马梦得的话只说了一半，太学的确是放假了。然而最近太学里发生的几件事让他和太学主簿的关系愈加紧张。

他索性趁着春假的空档请了假，太学主簿正暗暗因这个年轻人的刚硬头痛，马梦得的申请正中主簿的下怀，主簿爽快地批了两个月的假。马梦得心中挂念苏轼和秦楚，连杞县都不回，次日采购了些稀缺药材和其他所用，便跟着去西北的驼队出发了。

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尚且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鲁莽，小玉临盆在即，母亲年事已高，若兰又住在京城不回杞县，自己的离开像一场不负责任的出逃。可是，越往西行，视线越开阔，京城里许多的纷纷扰扰都变得渺小。

这是马梦得第一次出远门，若说之前因对太学正职位不满以至于想辞官是他初入官场的不适应和逃避，这次远游带则让他产生了天地渺渺、生而有涯的感慨，并真正开始思考自己的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