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八年的夏和秋有种既繁忙又空茫的感觉,似乎一切的努力都在竭力维持原状,但是从天家到百姓家,一切看似一样却又悄然的不一样了。
全国上下哀痛先皇逝去的气氛仍在,但是新皇登基已在有条不絮的进行。只是听说新皇帝体弱,刚登基便重病不能上朝,朝中大臣只得请出曹太后垂帘听政。
马府里,除了孩子偶尔的啼哭和欢笑打破宁静,一切似乎都渐渐恢复到正常。马梦得开始正常进食,同时开始晨起练剑。幼时母亲曾专门请了师傅教他了几年的剑术,为的是防身健体。那时他总是想着法子偷懒,如今却变得风雨无阻。他的体型渐渐恢复到十之七八,远看似乎依然是那个俊俏公子,然而在秦楚的眼里,如今的马梦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马梦得表面话少,但秦楚和他开玩笑时他总是有来有回。如今秦楚却像真正遇上了冰山,他催促了几次秦楚返回凤翔,在马府似乎也经常避着秦楚。他日日在外奔波,听小玉说,若兰走时卷走了不少财物,外加之前援助凤翔的三千两,如今三家铺子全是亏空。
马家的瓷器铺“钧霞阁”原本在杞县远近闻名,但若兰持家的一两年用不少次等的瓷器充当好的瓷器,有些买客当时便心存疑虑,但因信赖钧霞阁的招牌便不多加追究。如今马家的事在整个杞县传开,这些买客找人鉴定后发现赝品便来到钧霞阁闹事。马梦得对于前来闹事的除了退货,还返还对等的金额。
这种行径除了部分挽回钧霞阁的名誉,收获的似乎只是更大的亏空和对马梦得更多的同情,抑或是其他感情。杞县的百姓对这位马家公子的情绪很复杂,以前的马梦得在他们的眼中是生在云端一样的人,功名、财富、相貌、婚姻,似乎样样都占到世人最好;如今他的妻子和他的堂兄勾连,堂而皇之地给他带了绿帽后又卷走了马家半数财产,害得马老夫人离世,却留下了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婴儿。
有人开始同情他,同情中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有流言在悄悄滋长,比如说马梦得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不然他的妻子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还有人在坐等马家进一步的滑落,好接手马府在杞县的生意。
“听说公子为了填补瓷器铺的窟窿,卖掉了三十里外的一块地。前些日朱管家说公子把府上一些名贵的东西也托人到京城典当了。”小玉忧心说道。
“现在止损不是最关键的么?既然有亏空,为何不暂时把其中一两家铺子关掉,待日后有资金了再东山再起?”秦楚不解。
“我也疑惑,后来问了公子,公子说三家铺子一家都不会关。铺子里现在还留着的伙计,一些是除了待在这里没有其他出路的,一些是跟着马家许多年对马家有感情的。公子说再难铺子都要继续开,要养着这些人。”小玉解释。
秦楚心中有莫名的感动,想不到冷若冰山的马梦得竟有如此有担当的一面。
“哎,公子心中想的什么,我一点都不懂。那个坏女人离开后,她的父亲倒算深明大义,除了写信向公子道歉外,还许诺给公子一大笔钱,结果被公子客气地拒绝了。如今正是缺钱的时候,什么傲骨不傲骨的,不是都该放在一边么?秦楚,你素来懂得多,有空也帮我劝劝公子吧,不要什么都一个人硬撑着。”
“我怕如今我的话他也不愿听呢。他现在像变了个人,见了我恨不得远远地躲着。我虽放心不下他,但继续待着,不仅无用,更像自讨没趣。我已经打算这几日便要回凤翔,今日本是来和你告别的。”秦楚苦笑着说。
“什么?你要离开?那公子肯定更难过了。秦楚,你难道真不明白吗?公子如今只避着你,你可想过原因?他不过是不想让你看到他落魄后的样子罢了。他如今一个人强撑着,我真有些害怕,这半个月来他已经醉过两次了,公子酒量颇大,以前几乎从来不醉的。你好歹见到他,替我劝劝他吧。”小玉握着秦楚的手,那力道似有无尽的期望。
秦楚低着头,缓慢地朝明德楼走去,却迎头看到急匆匆外出的老朱。“哎呀,秦姑娘,遇上你正好,公子这几日总在外面喝酒,你快跟着我一起去劝他回来吧。”
秦楚一边紧跟老朱脚步,一边说道:“马家如今这么多变化,你家公子压力大,心里不舒坦,喝些小酒解闷原属正常,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老朱叹道:“这我如何不知,我常年跟在公子身边,他的不易我最清楚。只是有些以前眼红我家公子的,挑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前日公子在倚云楼喝酒,被一个姓王的无赖当众奚落,我本来要拉着公子担心他当众揍那无赖一顿,谁知公子一言不发,任由那个无赖发疯。秦姑娘,这完全不是公子的性子啊,我担心。。。”
秦楚心中一酸,说道:“老朱,咱们快点吧。”
倚云楼门外站着一堆人伸长了脖子,老朱一边往里面挤,一面询问原因。“哟,朱总管,你快进去吧,听说张家公子和你家马公子杠上了。”
好不容易挤进倚云楼,谁知道里面的人比外面的还多。“大家让一让。”外面有的人认识老朱,便自动给老朱和秦楚让出一道缝隙来。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肥胖男子搂着一个颇为艳丽的女子,正站在马梦得对面。“楚楚,这还是你以前朝思暮想的马公子么?前两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你都不为所动,这倚云楼里的人都说你心中装着杞县第一富家子。”那男子笑声中充满了挑衅。
“张公子,您就别调笑我了。我楚楚以前有眼无珠,哪知道他不过银样镴枪头,连个老婆都守不住跟人跑了。如今他怕是连酒钱都付不起,我又如何会多看他一眼。”众人发出大小不一的笑声,似乎都觉得这场面精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