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几次想真正辩驳,可次次最后作罢。一来他觉得事情太过微小,若认真起来风度上自己不免落了下乘;二来陈每次的反驳并非全无道理。拿一次苏轼为了修建东湖向陈希亮请款的事情来说,陈讽刺道:“这修建东湖是为了百姓,而不是为了一个人的沽名钓誉。既是为了百姓,为何百姓不能自愿出力,全部让官府拿钱?劳力工钱结算我只能按照一半发,其余的让百姓们自己想点办法吧!”
陈希亮不愿拿出全部资金的真正原因是他刚刚用大半的秋收税去加买了一批百姓的粮食,提高了军粮库存的警戒线。新皇帝发令让凤翔不仅做延州路的军粮基地,也要新负担起一部分长安路的军粮储备任务。这些陈希亮知道如果和苏轼实言相告,苏轼必能理解,但是他宁可让苏轼误解自己,想借此激发一下苏轼调动当地百姓的能力。
不知内情的苏轼最后和妻子叹道:“他不是不能干,他只是不喜欢我的能干;他不是不辨忠奸,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苏轼的颓废一日胜似一日,王弗肉眼可见丈夫的郁闷。可是任王弗苦思冥想,也不明白和丈夫从无交集的陈为何一来凤翔便如此不喜欢丈夫。她别无他法,只得苦劝丈夫多加忍耐,小心行事。
这年的中元节是陈希亮来凤翔后第一个节日,他按照宋选在时的惯例,邀请凤翔官府所有大小官吏到他府上赴宴。王弗在替丈夫准备赴宴礼物时犯了难,“子瞻,你的上司如此难以取悦,你说咱们到底准备什么礼物好?”
苏轼本来就一百个不情愿,听妻子这样一说,他直接怒道:“我还是别去了,我不去大约就是给陈大人最好的礼物吧!”
“这样不会不妥吧?”王弗虽然觉得丈夫这样有些任性,但她知道丈夫近日来已经憋了一肚子气,若再强劝只会加重丈夫的不满。
“我这个人在他眼里已经是各种不妥了,不怕再加一条。大不了告到朝廷那里,撤了我的职吧!”
这日苏轼一个人跑到开元寺,和庙里的方丈趁着月色谈天说禅。方丈也不开解他,只是笑着说:“一切遇见自是机缘,待过些年,苏大人必能明白上天的苦心安排。”
方丈又问秦楚近况,“那个去年在寺外救你的姑娘如今怎么不常来了?她以前倒是三天两头过来,忙着测量画图。现在她不来了,倒换成苏大人常来了。”
像被人窥见了心事,苏轼笑了笑应对方丈的话:“她的图画完了,如今回京城去了。”
方丈诧异地说:“咦?此事当真?我还以为苏大人在凤翔,她便不会离开凤翔呢。”
苏轼强笑道:“方丈何出此言?”
方丈回想当年,说道:“这个姑娘,真是特殊。别的女施主遇见老衲总要避让三分,她从来不避,还常来问东问西,且毫无女子的忸怩之态。除了考察古迹,她每次来都要虔诚上香,我当时问她可是有什么心事需要菩萨保佑,你可知她怎么说?”
苏轼的声音有微微颤抖:“她说什么?”
“她说希望苏大人你能够顺利适应凤翔的生活,遇到好上司、好下属,做一个好官。”
果然是和自己相关的,苏轼苦笑:“怪不得如今我和我上司不和,原来是她回京城,无人替我向菩萨求情了!”
方丈见苏轼神情恍惚,知道秦楚和苏轼关系绝不一般,便岔开了话题,聊向其他事情。这夜苏轼喝醉,宿在了开元寺。第二日他硬着头皮刚回到府衙,便有相熟悉的同僚跑来告诉他昨日陈大人因他未出席中元节宴勃然大怒,一大早便亲自写了奏折给朝廷,举报他的荒唐行径。同僚劝他赶紧去和陈大人认错,说不定还能回旋一二。苏轼听罢更加灰心,一言不发居然掉头回家了。
两个月后,朝廷对这件小事居然专门出了一个批文,夹在另外一件边防大事上一同寄到了凤翔。朝廷的批文清清楚楚,苏轼不敬上司、不尊传统,被朝廷罚铜八斤。
苏轼第一次体会到心灰意冷,对于之前陈希亮的针锋相对,他心中是不满和不服,他甚至幻想着朝廷一日能看到他处境的艰难,抚恤安慰他的不易。可惜他等来的不是体谅,不是安慰,是罚俸。罢了,罢了,学富五车如何?名冠京城又如何?最后也不过是屈于凤翔的一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