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亮被秦楚的话震到了,他无法不再理会秦楚,转头说道:“正因为他才华横溢,人人对他众星捧月。这对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真的是好事么?如此锋芒毕露、口无遮掩,不在我这里栽跟头,将来必然要在别处栽跟头!若是他连这点都想不明白,这点委屈都受不得,那他贤良方正、制科三等的名头也白得了!”
秦楚若有所思:“难道大人是为了他好?就算是为了他好,也该掌握火候。他那么兴致高昂的一个人,如今一副却颓败模样。况且他家里夫人刚刚小产,大人对他又如此苛刻,当众罚铜八斤,这让他如何心里不别扭?”
陈不再理会秦楚,慢慢前去了。秦楚知道对方能站在冷风里听她说上一段话已属极限,但显然自己这段话没有打动对方,她无比苦闷地拖着脚步往回走去,心中全是对苏轼的担忧。
然而,担忧化成行动也不过是关注苏轼的一切动向,默默做些事情而绝非再靠近一步,比如只要东湖施工,每日秦楚都让店里伙计准备食物送给东湖劳作的百姓;又比如悄悄去找开元寺附近的大夫开了小产补血的方子让人匿名送到苏府。她天真地以为这些苏轼全不知情,却不知这些行动如无形的丝线只不过把苏轼缠绕得更紧些罢了。
王弗小产后身体变得更差,连看了几个大夫。大夫都暗地里告诉苏轼,王弗的身体不适宜再怀孕生产了。苏轼心中全是懊悔和怜惜,王弗心中却是对丈夫、对苏家的愧疚。子由年前来信,他和妻子史环的二女儿出生后半年因体弱早夭了,而大女儿早在更早的时候没了。父亲苏洵因而愈加牵挂唯一的孙子苏迈。苏轼自己也曾兄弟姐妹六个,如今只有他和弟弟子由相依为命。苏轼知道,虽然儿子健康调皮,但不可能让他一人撑起整个苏家下一代的风风雨雨。
王弗几次都想提起为苏轼纳妾的事,话刚出口便被苏轼按了下去。然而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这件事或迟或早,会成为苏家绕不开的一件事,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但苏轼不愿想太远,远处的化不开的恐惧如一头迷雾中的野兽,尽管可怖,但是只要不细看,便可以装作看不到。苏轼对王弗愈加体贴温柔,东湖停工的时候,他几乎一半时间待在家陪伴妻儿,在天真的儿子面前,苏轼表现得很快乐,话也很多,似乎官场的郁闷和对妻子的担忧都不存在似的,只是王弗仍看得到丈夫眼中偶然闪烁的忧愁。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王弗贴着丈夫温暖厚实的胸膛,心中有无数话想说,又觉得一切都不必说。她知道丈夫不会背叛自己,但她亦明白她的身体回不到从前,她和丈夫也回不到从前的花前月下了。于是她只是把脸庞贴得更近些,轻轻地说:“睡吧,子瞻。”
在家表现得愈快乐,踏出家门的疲惫便愈沉重。从苏府到东湖的这段路,是苏轼允许自己走神的一段路。他会想起幼时眉山时和子由无忧无虑的时光,想起和妻子初识时的甜蜜,然而更多的时候,他无法回避的是秦楚的模样。他现在甚至感谢秦楚的疏离了,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去想起她,又不必担心真正的她在自己面前出现时自己那软弱的不可靠的自控力。
修建东湖的有些人会开玩笑:“这秦老板莫不是看上咱们苏大人了吧,每日都让店里给咱们送好吃的。”苏轼也不制止,他常常会望向三味炊金的方向,觉得能在流言里和秦楚共处也算是一种酸涩的安慰。
过了立春,天一下子就暖了起来,太守府衙的后院有几个工匠人进进出出,听说这个台子是太守掏了自己的私房钱修建的,因而请的工匠便少些,赶工便也慢些。从春至夏,到了重阳秋菊飘香时节,太守府衙后院终于立起了一座新的台子。
台子比府衙的房檐略高,站在上面,整个凤翔和远处的终南山一览无余。陈希亮很喜欢这座台子,便请了府衙的官员和当地有名望的乡绅前来观赏。众人登台远眺,有人说道:“美台佳景,若是再有文章佳句替它扬名,这台子必能成为凤翔新的名胜,说不定要和开元寺一样流传千古呢。”
陈希亮稍作思量,笑道:“写文做赋,我凤翔府有现成的才子。苏轼,你就现场写文一篇,用来记录这座台子吧。”
苏轼本来站在人群后面认真地看台子上的云纹,心想这太守虽然为人古板,想不到倒有一流的审美。他根本不在意前面的人在聊些什么,这会儿众人都转头瞧向他,身边的人和他复述了陈希亮的要求,他远远地瞧了陈一眼,想着待会自己的文章当众被上司勾叉点画的情景,心中憋了一口气,既然太守有意让自己当众出丑,那自己就偏偏也让太守难堪。他笑了笑,说道:“大人有令,轼不敢不从。”
不一会儿后院的石桌上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墨,大家围成一圈,都无比好奇这个传说中文采折服天子的年轻人究竟是才华横溢还是空有其名。和苏轼相熟的几个官员则隐隐替苏轼担心,若是待会儿他的文章再被陈希亮驳斥,以苏轼的直性子,是否能当场忍住不发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