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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凤凰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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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月,桃李次第开放,苏轼近日睡觉都不愿意关窗,宁可忍受春夜微风的寒凉,也不愿放过幽香盈室的雅趣。有时早上醒来,书桌上不知何时飘来几片粉色花瓣,窗外是朝阳晨曦下静谧的西湖和更远处浩渺的钱塘江,此时苏轼心中常常会涌起诗情画意,他站在桌边凝神运气,文思滔滔如钱塘江水,不一会儿便有一篇得意之作问世。

好诗、好画与好字常常在他的凤咮堂里待不了太久,因为常有相熟或慕名而来的人向他求诗、求字,他又向来不吝啬这些,来求的人十之八九会满意而归。古怪的是,他的诗与字不因在市面上流通的多而贬值,反而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作品可以被讨论、被传播,他的名气愈来愈大,甚至他在某个宴会酒酣之际刚写了首词,隔几日杭州许多的宴会场合这首词便被歌伎们传唱,不多久街头巷尾有些百姓就能跟着哼唱,过几月连汴京的士大夫也知道苏轼最近见了谁、心情如何,又有什么佳作问世。

乃至于在皇宫里的年轻皇帝每过段日子就会问下面的人:“那个被贬到杭州的苏轼最近又发了什么牢骚?”,“这个苏子瞻脾气还是和前些年一样硬吗?”

更不用说养在深宫的皇后、妃子、宫女们,她们常常令人演习这些生动、时新的曲子,来纾解日子平静苦闷下的刀光剑影,好似听着这些曲子便似亲自走过一遍江南似的。

苏轼的诗和字在杭州何以如此受欢迎?连他本人也深觉困惑,他的诗词字画士大夫们喜欢也便罢了,连百姓也喜欢。他知道他会作诗、写字,但那不过是当年求取功名的梯子和日常生活的排解消遣,他自幼时的志愿是一腔热血报国,立志靠才华功成名就。

世事荒唐,如今的他离京城的核心政治圈越来越远,他已经36岁,虽然杭州下辖九县均是江南富庶之地,但从官职上来说他不过是正八品。和他同年高中进士的曾巩如今已是齐州知州官居六品,而他苏大诗人的名头居然盖过了苏大人的名头。每每想到此,苏轼都不禁苦笑,不知道这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还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暗示。

这是苏轼来杭州的第三个年头,一切都在朝着看似好的方向发展。前年十一月他们一家老少刚来杭时,凤凰山头的湿冷让习惯了北方室外干燥室内温暖的苏轼一家都感染上了风寒。

然而冬去春来,除去日常公务的繁忙,苏轼动员一家老小把岌岌可危的官舍旧房重新修葺,取名方庵,意喻为人做官的方正;他和儿子苏迈又从凤凰山就地取材,花了一个多月搜寻嶙峋怪石,在堂屋东厢的书斋旁垒成一座假山,又引来山中泉水从假山上倾泻而下,取名溅玉,希望文思如泉水溅玉;他又仿照当年母亲和妻子在房子周围种遍杜鹃、月季,这样每一年春天来的时候,便好似重回眉山。

院子里有山有水,眺望远方更有西湖四时风光和凤凰山葱翠巍峨,和漫天风沙的凤翔相比,杭州简直是苏轼能想象出来的最好的做官之地。这些好山好水,甚至弥补了他在京城仕途停滞和暗淡的不悦,他被贬黜的灰心,和太多生活中不愉快的际遇。

房子刚落成后,妻子闰之还笑话苏轼的愚:“子瞻,咱们大宋做官每年一考,三考一任,你花这么多时间修建一个房子,过一两年又要全抛开去另外一个地方,功夫不是全费了么?”

苏轼不看妻子,笑答:“看着房子从狭小破败到宽敞明亮,劳作本身便是一重快乐;房子建成后,住一天便有一天的趣味,这算二重快乐;我们走后留给后人使用,我们辛苦一阵若能受益他人,那便是三重的快乐了。闰之,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闰之不解:“什么一重、二重快乐的,再者今天我还没有去买鱼,今晚吃不到江团,看你还快乐起来吗?”

苏轼轻笑着说:“我刚好要去府衙,回来顺便买两尾便是。”

沿着山路向下,有不知名的小花夹道。望着野花风中摇曳的身姿,苏轼心中有浅浅的忧伤,如果是弗儿在身边,她必然会赞同自己刚才的观点。然而他又很快心中提醒自己,不能拿弗儿和闰之对比。或许前妻就是因为太晶莹剔透,那些年为自己操了太多的心,忧惧过度才导致青春年华便早早离世。

如今闰之完全不懂他的诗词歌赋,更不管他仕途的高低起伏,她只管操持好一大家子,她对长子迈儿视如己出,她自己的儿子迨儿如今也已三岁。虽然出生时便体弱多病,但闰之除了默默随丈夫地给迨儿各处求医问药,日夜悉心照顾孩子外,外人也并看不出她有太多的难过。

她把照看这三个男人当成她天大的责任,从京城到杭州千里迢迢,然而她像是很轻松就把家搬了过来似的,丈夫过来第二日便如和在京城一样有酒喝,有书读了。

年轻的时候,苏轼一来有着新婚生活的期待和好奇,二来他体恤王弗的体弱,很多家里杂务只要他有空闲他都是和妻子一起去完成;如今闰之做了他的新妻后,或许是她持家太能干,除了盖房这种平地起高楼的事情,他在家事上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在生活上他更是完完全全地依靠闰之了。

苏轼常常会想起秦楚的那句话“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越来越觉得这句话的绝妙,他如今可算是身体完全给了闰之,但是他们的心却好似很远,闰之好似完全信任他,但对别人口中推崇的他的才华又完全不在意,这种不在意或许是不懂,又或许是天性如此。

任妈有时私下里和苏轼说:“子瞻,闰之的性子大,也不拿你当大才子看,这是她的福气,更是你的福气。你可别往心里去。”

是吗?或许是吧。他不愿想起前尘旧事,每次偶尔想起都像喝醉酒难受好几天。日子还要前行,况且在杭州,他有太多的山要去爬,太多的庙和太多的和尚要去拜,太多的宴会要参加,又有太多的政务要去处理,这些忙碌让他变得越来越少想起之前的事了。

忙碌的日子还是夹杂着许多新的变化,去年年底,闰之又为苏家新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苏过。相比迨儿的体弱,过儿一出生便知是个健壮的孩子,出生后家里的声音更加庞杂,但这庞杂的声音听在苏轼耳中却更加的欣慰,如今苏家越来越壮大,他也可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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