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心中大惊，面上仍不好表露出来，又和王小姐絮叨了一番才缓缓离去。待到仲远小夫妻真正离去，柳府一下子变得空寂起来。柳夫人这才得闲认真观察小二娘，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小二娘的话愈加的少，经常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偶尔出现又是一个人不打招呼就外出。以前她对柳夫人和柳瑾都是殷勤备至，如今若是柳夫人不使唤她，她几乎从不主动到正房去。柳夫人将发现告诉丈夫，柳瑾却说道：“她刚嫁给仲远不足一年，仲远携妻带儿去京城却将她留在家中。估计是心中郁闷又无法对人倾吐，少女心性又不懂得遮掩，便漏出痕迹来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就随她去吧。”

柳夫人却不以为然：“她身份低微，本不应该乞求太多。若不是大人当时出手搭救，她现在是否活命都难讲呢！”

柳瑾见夫人心中存了芥蒂，又担心小二娘心中悲戚，只得说道：“这样吧，我去找她谈谈。”

这日是十一月初的午后，天阴沉沉的。柳瑾自早上都没有看到小二娘的身影，便只得自己来到小二娘门前，叫了几声无人应答，敲门亦是如此。这时一个老仆走过来说道：“二娘么？昨日见她外出了，今早也没有见到她去吃饭。少爷不在家，她倒是越来越有少奶奶的做派了。”

柳瑾心中犹疑骤起，“老张，打开门，看看二娘是否病了。”

室内昏暗，柳瑾高声叫着小二娘的名字，随老仆一起走进去。屋内居然是空的，女子的梳妆台上有一封信，上面写着柳瑾大人亲启，而非父亲大人。

柳瑾急忙打开了信，信并不长，但是柳瑾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消化，来重新认识一个全新的小二娘。

原来小二娘不仅识字，字也写得不错。写的虽然是大白话，但是逻辑清晰。她感谢了柳瑾夫妇这几年的收养之恩，并希望柳瑾原谅她的不告而别。她用年初嫁到柳家时仲远赠她的金银器做盘缠，自己一个人去了京城。既是为了寻找仲远，也是为了寻找自己的亲人。

是的，亲人。原来她恢复了记忆，还有自己的亲人。她的本名不叫小二娘，而是叫秦楚。

一个人恢复记忆虽然稀有，但并非不可能。但是柳瑾觉得二娘恢复的不只是记忆，而是一种完全不属于一个婢女的气度、傲气、自立甚至是智慧？

“仲远离去后，我才恍然发现我并不甘心做一个随时被抛弃的人。我要当面问问他，我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位子？倘若他拿我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依附，那么我又何必自欺欺人地在柳府的四方天地中日复一日等待，耗尽我的青春？

大人这几年对我的恩情我铭记在心，我对大人的感激和仰慕更不会因我和仲远的关系而改变。我会尽快赚钱，偿还柳家这几年在我身上的花费，虽然大人的恩情绝非金钱可以计量。余生尚长，只要大人有需，我秦楚必然有应。”

柳瑾有说不出的震撼和疑惑，哪怕他是一个见过世面且开通的人，他依然觉得心中秦楚的念头荒谬且危险。仲远是秦楚所能有的最好的选择，如果仲远不是真心待她，她难道打算离仲远而去？她说赚钱，一个女子如何赚钱？

柳瑾当然无法理解现代人思维的秦楚。但这已是秦楚能够做到的最委婉的表达了。当她用现在人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这段荒唐的婚姻，她的丈夫是一个依仗祖荫的富二代，贪恋于美色，薄情而软骨，是外人看起来的金玉其外，却是她秦楚眼中的败絮其中。

若是古代女子，和离后名声受损，再嫁人难度加倍，但若是有能力有手段养活自己且不打算嫁人只打算追星的秦楚，越早解除和仲远的关系，她便能越早回到穿越的正常轨道。

所以信中写的对仲远的因爱生怨都是假的，她的真正打算是到京城找机会想法子拿到和离书，并寄一笔钱给柳瑾作为报答。她确实要去寻人，但不是杞县的继母和兄长们，而是她真心挂念的再次穿越回来后尚未见面的另一个人，马梦得。

当年和苏轼那般亲密的马梦得，为何像从苏轼的世界中消失了一般？她有着浓浓的挂念，更有着说不出的担忧。倘若她找到马梦得，她打算说服他和自己一起去密州。在追星的路上，她需要马梦得做她的壳，让她依靠，并隔开她和苏轼。

秦楚又来到了当初送别苏轼的码头，堤坝上依然人来人往。她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看着初冬映着微暖朝阳的江面和远处一片寒树枯枝，想起当日苏轼从船上跳下去救她的场景，突然间泪水涨满双眼。

她第一次意识到，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苏轼是第一个这么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救她的人。纵然现代她谈过不少恋爱，古代她亦嫁过人，唯有在杭州的风雨里她真正的毫无杂念地为一个人心动，并感受到同样节奏的回应。

秦楚心中升起漫天潮汐，船缓缓开动了，秦楚小声对着江面说，润州再见，小二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