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很大，京城又很小。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许多人物只是街头巷尾的传说，这些大人物虽然和他们共同生活在汴京，却一辈子几乎无相见的可能；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他们是京城无数条锦线中的一条，他们在各处交汇，共同编织着东京的锦绣和繁华。

对于马梦得而言，柳仲远昨天是陌生人，今日便是他要寻求机会接近的人。两条锦线的相交，只需要一位能工巧匠的编织。作为吕惠卿手下的红人和得力干将，宋贤良便是这位才艺高明的编织匠。

宋贤良矮胖身材，一脸和气，京城不少要办事的人都认得他也喜欢他。因为他对钱向来不问出处，拿钱办事又向来利落。他虽去年才结识马梦得，但从马梦得那里拿得不少好处，况且马梦得无论相貌、体格抑或学识、家境都是极能镇场子的人，因而虽然他知道马梦得心底里不赞同新政，和自己的主人背道而驰，但依然和马梦得交往愈来愈密切。

近日马梦得和他讲了要帮秦楚拿到和离书的难事，宋贤良掂量了几日，又派眼线暗中盯了柳仲远几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事虽然棘手但并非无法实现。

“以下官看，这柳仲远和寻常的官家子弟并无二致，虽然寄人篱下，但是并非能一味忍耐。我派人跟了他几日，发现他有日去逛了青楼，有日还当街和妻子王小姐吵了起来。他如今借住在岳母家不过是为了考取功名，和妻子关系并不和睦，更不可能接你口中的这个秦小娘子来京同住。

我们莫若给他做个局，抓一些他的把柄，威胁他和秦小娘子和离。”宋贤良似深思熟虑地说。

“若是他不受这个威胁呢？”马梦得反问。

“那就用后面的大考做饵，若是他同意和离，我托人找关系让他金榜高中。”

马梦得对这两个计划都不十分认同，但是想到秦楚的未来，他还是打算回去和秦楚商量一下。

“两者我都不同意！”秦楚反对得斩钉截铁。“柳公子虽非良人，但是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当初若是没有他的父亲，我甚至活不到今日。我如何能为了自由身便以怨报德？”

“金榜高中是柳仲远甚至是他父亲的心意，倒也称不上以怨报德。”马梦得犹豫着说。

“马梦得，你忘记你当年备考的辛苦了么？若是当年你被他人以权势挤掉进士身份，你可能够坦然接受？”

马梦得心中竟有一丝高兴，这些年他身边有太多人和他讲利害，却几乎无人和他讲对错，当对面的秦楚一脸澄明地反对他时，他甚至感到自豪，虽然分不清是为了秦楚自豪还是因为自己对秦楚的感情自豪。

“可是当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说服柳仲远写下和离书哪！”马梦得又发起愁来。

“你只需要安排让我和他见一面，我会说出我的理由。倘若他真不接受，那我也只能暂且接受他的妾的身份，回润州再做打算。”秦楚慢慢说道。

“那怎么成？就算和离不成，你也不能离开京城了。”马梦得脱口而出。

“为何？”轮到秦楚惊讶了。

“秦楚，我会傻到再一次放你离开么？”马梦得心中狂飙。然而他只是淡淡说道：“润州太小，不适合你。你放心，就算他一时不同意你也不用急着离开，我们慢慢找法子，总有办法解决。”

两人沉默不语，都暗自祈祷着柳仲远能高抬贵手。

柳仲远今日心情雀跃，他去了桑家瓦子两次听小杏仙唱曲儿，都无缘和小杏仙聊上几句。他给瓦子的老板留了言，希望杏仙的下一场演出能给他排一个前面的位子。谁知心想事成，昨日居然有人到府上给他传信，说小杏仙约他单独见面。

他精心做了装扮，腊月的寒风都挡不住他心情的热烈。到了瓦子，早有人候在门口接他进去，仲远强敛激动心情，跟着那人七转八旋最后终于到了一幢红色小楼。

柳仲远扶阶而上，楼梯吱吱呀呀，犹如他的心情。那杏仙虽然只是遥遥见过两次看不清真人面貌，但那窈窕身姿和动人嗓音早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柳公子，你好！”杏仙站在楼梯口笑脸相迎。

柳仲远一时激动得几乎失语。“小生真是三生有幸，竟得杏仙姑娘亲自相迎。”

杏仙把仲远迎进小楼，里面暗香浮动，正中的桌子上已备好酒菜。“柳公子，感激您今日赏我杏仙这个薄面。望你不要怪罪杏仙冒失，其实今日我请你来，是我的一位朋友想见一见你。”杏仙客气笑着解释。

柳仲远尚在疑惑中，杏仙已从后面一扇暗门中退出，另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走了出来。

“二娘！怎么是你？”柳仲远无比吃惊。“你就是杏仙口中的朋友？”

秦楚在暗门处站着，穿着一身灰色棉袍，和柳仲远对望着。“你可收到柳大人的信？”秦楚轻声问道。

“哦，收到了！”柳仲远收到父亲的信时的惊讶不亚于今日。信很简单，交代了小二娘恢复了记忆，要来京城寻亲人同时看望仲远，信中有许多的意犹未尽。“你的本名是叫秦楚？”仲远犹疑着问道。

秦楚点头，走近了柳仲远：“公子，你这几个月过得好么？对于明年春上的大考是否已经胸有成竹？”和几个月前相比，柳仲远看起来有几分消瘦。

柳仲远望着秦楚皎洁面庞、眉目如画，发现自己虽然早察觉到秦楚的美，但依旧是低估了。这些日子他见识过不少京城的美色，可若对比对面的秦楚，竟没有哪一位能胜出的。他心中一荡，走过去揽住秦楚的腰。“这几个月你受苦了。刚才你为何不唤我官人？可是仍在怨恨我抛下你单独来到京城？”

秦楚强忍想甩开仲远胳膊的念头，拉着仲远坐到酒桌前。“公子，我恢复记忆了。我叫秦楚，并不是二娘。今日我前来寻你，是有事有求于你。”秦楚决定尽快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