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线表明他们还没有出来，毕竟如果是遭遇不测，一般手机会被关机，或者被家人注销号码。”计境一边说着，一边朝右侧的后视镜看了眼，调转了前行方向。

惯常的一句分析，实际并没有什么特别与异常，姜城北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今天的自己会鬼使神差地侧过脸去，一瞬不瞬地凝着计境的侧脸。

炽热的目光很快就“灼烧”到计境。计境头一丝未偏，专注在保持车距上，嘴却极为清晰地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姜城北略微尴尬，却佯装坦然，“之前你不是不同意我聚集他们的想法。”

计境迅速睨了他一眼：“是不同意，但能理解你执意执行的心情。”

“其实我们都知道有风险，但又觉得如果不试一试，心有不甘。”陈肖抢在姜城北回应前，率先插了话。不过或许是潜意识里，本能地抗拒继续交谈此事，很快，陈肖就转了话头，“嗯，对了，我们住到你那……需不需要遵守一些规则？我之前听说医生都有洁癖，例如进屋前需要全身消毒，外面的衣服不能穿进里屋等等之类的要求……”

“没那么多要求。”计境想了想，“如果非要说规则的话……卧室吧，卧室还是尽量保持成无菌区。”

陈肖点着头，朝姜城北抛出一道“看吧，提前问问果然是对的”的眼神。

计境上海的公寓玄关处安排了一个四层鞋柜和一张坐凳，下方工整地摆放了几双拖鞋，颜色一律为灰色系，从深至浅的灰。姜城北穿脱随意惯了，往日他从外边回到家中，第一时间是踩下鞋子的后脚跟，直接拖着大一码的拖鞋，进屋忙活，从未有过坐在鞋凳上，好好地将鞋子捏着脱下，然后再细致将它们放入鞋柜的行为，更别说将这些出门时脱下不穿的拖鞋合并好，整齐地贴到墙边上的做法。

眼下，姜城北虽自认“贵为客人”，但从礼节角度，倘若不依照主人原有的生活习惯，确实有点儿说不过去。于是难得一回，他主动弯腰将自己脱下的鞋，与其他剩余未派上用场的拖鞋，一同整好、对齐。

计境注意到身后不知所措的姜城北，看着他生疏的动作，完全可以料想平日里他是怎么过活的。一句非违心非客套的“不用在意”，立马让姜城北的乖巧举动一时间变得有趣得尴尬。

计境并不常住这间套房，因而屋内陈设足以“媲美”姜城北那间几近空无一物的出租屋。说实话，姜城北倒有些许失望，毕竟远离知识多年的他，万分憧憬电视上常看见的，那种摆满专业书的巨型书柜。瞧计境人模狗样，想着也是名读书人，应该可以在他住处一饱眼福。可惜了可惜，也不知道他在苏州常住的家，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如他性格一般，严谨且有条理……

“噔”地一声，电脑发出的开机长音，挠破屋子的寂静，也挠回了姜城北的思绪。陈肖捧着从自家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兀自找了个两侧都有巨大抱枕的舒适沙发位，盘腿而坐，继续埋头查找剩余人的资料。

另一侧，“主人”计境自打进屋，电话就响个不停。他匆匆朝姜城北打了个“自便”的手势，而后便钻入里屋的书房，许久未出，独留闲人姜城北杵在原地，无比茫然。

许是真闲的，好不容易从乱七八糟的构想思绪里挣扎出来，姜城北竟下一秒又深陷在充盈计境生活气味的屋内环境。很奇怪，虽然多数人类都没能意识到，但实际上，人类确实能极其容易地将一个空间烙印下专属标记。那抹若有若无的，属于计境的气味，此时此刻将姜城北的一颗心扰乱得始终静不下地四处蹦跶。他克制着快要充斥到头顶的气血，飞快溜进厨房内，以烧壶开水为由，暂时让呜呜作响的烧水机器分散掉自己混乱的情绪。

“死鸭子”姜城北牢牢盯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一双无处安放的手，在手机屏幕和大理石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乱蹭。热水壶开关啪嗒一下跳起，水开了。他心不在焉地拿过热水壶柄，另一只不安分的手，最终落停在手机屏幕的最下方。

第一滴水向玻璃杯里冲刺之际，计境封锁的书房门，开了。

心虚导致的慌乱，姜城北那根压在电话上的手指，一不小心向下一按，揿下了“最近通话”一栏里置顶的那通电话。这一次，电话对侧响起的并不大声的提示语，不再意为占线，而是关机。

许睿渊的电话，被关机了。

那句紧随标准中文，凹着腔调的“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伴随着控制不住往下流淌的一股热水，冲入空荡的玻璃杯里。压强弄出的咕咕震动，将一切细微都无限地放大，悄然地钻进姜城北的每一根神经。

待水没过杯沿，开始向外溢出，心猿意马的姜城北才适时回过神来。他慌里慌张地停下倒开水的动作，急忙摁掉电话，一把拉过水槽旁挂着的干抹布，潦草地收拾着桌面的惨剧。

计境瞧见了他凌乱的完整过程。

“别动，烫，我来。”计境跨了几个大步，迅速走到姜城北身侧，压低了声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姜城北偷偷撤回通话界面，闭口不谈关机之事，甚至巧妙地移开了话题，“你经常来上海？”

“差不多。”计境接手了惨剧的后续处理。大概了解话中含义的他一边拧着弄得湿漉漉的毛巾，一边解释，“出差频繁，不习惯也不喜欢住酒店，所以干脆买了套房。”

“医生不用坐班不用值班？”姜城北满肚子疑惑。

计境看了看他，极其自然地接受姜城北查户口般的提问：“我和普通医院里的医生情况不太一样，不用严格按照上下班和轮班制度，私人空间较多。”

姜城北点点头，似懂非懂地接了句：“私人诊所。”

轻松的结论令计境不由得愣了神，旋即不知想起什么似的，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他没否认没反驳，仅仅再擦了一个来回已经干净的桌子，然后将抹布挂回到原处。

“茶？还是咖啡？”计境回眸。

“咖啡。”深陷在计境莫名笑容的姜城北回应得极为顺嘴。

计境伸手从上头的柜子里取出前段时间刚囤的新鲜豆子，称好克重。设定磨豆机参数的期间，计境十分轻松且不加掩饰地探问：“城北，为什么你当时不愿意服从工作调剂？接受调剂还能正常生活，不接受，反而更糟，不是吗？”

姜城北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未与计境谈及过前半段人生的过往，仿佛认定自己已经向计境吐露出所有的实情一般，自然地展开双手，压在背后的大理石台面上，细致思索该如何回答这道略微涉及隐私的问题。他停顿了几近半晌才说：“主要因为……不想再按照之前的轨迹过活吧。”

磨豆机吵闹的声响盖过了姜城北后半段的话语，但对于专心听着姜城北话的计境来说，却一字一句都入了心。

姜城北说：“很压抑，那种虽然沿着轨道前进，知道有光明方向，却不知道自己心情、自己的思想，以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何种存在，有何种价值的过程。”他偏头，看向计境，压低了嗓音，“没有意义。”

磨豆机停了，姜城北的话，也断了。

计境没吱声，认真地处理着豆子和热水之间的磨合。

姜城北不清楚计境是否清晰地听见他的回答，或许计境没听见，或许听得断续，但其实结果都不重要了。有些时候，他觉得，某些问题和一些答案，兴许不过是借由他人之口，逼迫自己必须重新设想回顾罢了。

一段话，他回答得明确。可转念一想，似乎又不那么清晰。

最开始，所思所想为此，而如今，是否脱离了轨道之后，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显然，并没有。

不过，是归了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