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累垮的身子，抱着相册，从走廊的尽头慢慢踱步回到了大堂，缓缓拉开那扇紧紧闭合，却未被上锁的木制大门。

沉寂的深夜，偏僻的街道，一切动态的，能够制造出声响的事物，消失得仅剩对侧一排昏黄灯光下的一人。只有那个他，远远地伫立在灯旁，任由刺骨的冷风将他衣服的下摆掀起，张扬在寂静无声的夜里。

认真关好门的姜城北转过身，立于门侧，凝视着远处的那人，默默抽了抽不知是冻到流涕，亦或是心中难受得忍不住啜泣的鼻子，抬起沉重的脚步，用比平时大半步左右的步伐，向前迈进了几步。随后，他的心倏的向下一沉，一边引着他呼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气，一边促使他，快速朝那人飞奔而去。

自姜城北和徐絮俩人进去不久就静候在门外观察的计境冷得不敢裸｜露双手，一直插在口袋内暖和。此时一见向他奔跑而来的姜城北，他当即慌忙地抽出手来，敞开双手，稳稳地接住飞扑过来的人，一如电梯里，接住从天而降的他一样，只是这一次，计境没避讳地用臂膀，紧紧圈住埋进他怀里的姜城北。

姜城北一抵达名为“计境”的港湾，一下子就找到了停歇的空位。他将额头抵靠在计境的锁骨上，表面任由计境将他锁紧，实则身子有些别扭地僵着，双手看似自然地垂下，其实是拘谨得无处安放。

计境不在意姜城北没法敞开心怀与他相拥的状态，对他而言，姜城北现在愿意选择过来依靠，已是俩人之间飞跃性的突破。

“和我一起。”站在呼啸的风中半晌，姜城北闷闷的声音才从下方传了上来，“毁了‘他们’。”

姜城北的话，落下了至少有几分钟时间，他才感受到计境的喉咙滚了一下，旋即语气平静地“嗯”出一声，回应了他：“好。”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姜城北想了很多很多事，并不是考虑如果计境不同意，他该如何执行的后续，毕竟从提出方案的那刻起，他便笃定计境不会拒绝。在这段时间里追想的，是他的过去，不仅仅是刚刚发生的徐絮事件，而是连同之前的邓博茂、叶寻，乃至追溯到萨达纳帕拉斯里的严冰冰。

他恍然。

起初，他选择以观察者模式来处理降临到他们周围模糊不清的事故，这种旁观的方式确实协助他至今安然无恙，甚至能够平稳地前进。可转念回想，走过的路程，仿佛都是憋屈地帮助“他们”监控、操纵着其他人，一步步地陪同“他们”戏耍了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被强迫进入游戏的参与者。

姜城北不喜欢，也不情愿再继续走这条安稳却憋屈的路。虽然此时他暂未摸清“他们”的最终意图，但至少不想再放任“他们”肆无忌惮地威胁。

如果“鸡蛋”不能碰“石头”，那就换个方式，让“石头”碰不到“鸡蛋”。

得到计境肯定的回答，一直低头的姜城北终于抬起了头，他微微向计境那侧偏了一分，静静地凝着那半张凌厉的侧脸。不知为何，那张脸仿佛存在着某种魔力，无端地使他绷紧的身子，在霎那间瘫软了下来，甚至还能操控他的内心，让那双在前几分钟还不愿意接受的手，着魔似的，缓慢地爬上了计境的后背，并在他的腰际上，默默地扣紧。

姜城北学着计境，放开了身心，让人，溜进自己的怀里。

出格的动作吓到了计境，他立马转过头，却见挠他心窝的姜城北，此时毫无防备地用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像个挠完人就跑的小野猫，已经乖而安静地闭上眼，休憩起来。

那段无比绵长的呼吸声，久久地萦绕在他的耳侧。

做完稍许的休憩调整后，俩人默不言语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携手”回去。

回去的路上，姜城北默默从裤袋里掏取出早晨从背包挪进裤袋的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支，以此压制躁郁的心情。他一边吐烟圈，一边明里暗里地探听一些在意的事：“来多久了？”

“不算太久。”计境回答。

知道永远撬不开计境那张不想回答的嘴，姜城北干脆换个问题：“为什么没进门，不想阻止我了？”

计境顿了顿，插回口袋内的手悄无声息地握紧又松开：“决定……遵从你的想法。”

“你为什么不问我，徐絮……”姜城北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完“絮”这个字眼后，微微哽咽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计境撇头，浓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姜城北，却闭口不言。姜城北半眯着眼，与计境对视了须臾，找到答案的他继而回头，仰头看向与计境眸子同般漆黑的天空，噗嗤一声，呵呵笑了。

“原来你早知道，所以你阻止我，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她吧。”

计境没正面回答，只是听完结论，步调上便有所放缓。一圈圈从嘴里而出的烟圈，仿佛凝聚起两人各自的心思，一瞬间，令每件事都变得通透。

相对无言了一段路，姜城北手里的烟几乎抽到了尾部，却仍有点儿依依不舍。

因为紧缩的财政状况，一直以来，他强制自己必须戒烟，控制不必要的支出，几个月下来，除了偶尔难耐的情况下，选择将一根烟截断成三至四节，以此解馋，其余时间，基本可以依靠吮吸烟盒味道渡过。如今重遇解压“老友”，戛然而止的诱惑，似乎又让他陷入戒断不了的糟糕状态。姜城北皱了皱眉，看了看身边和上瘾的烟有着异曲同工之感的计境，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