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莘明远远地朝他招手,打算先去换掉脏衣服。王凌筠目送她的背影,心里打鼓——她的反应并不热切,她明显有心事。
王凌筠倚靠在客房的红木门框上,在心里默默描摹了几十遍木头纹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郑莘明的到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开过的信封,神情紧绷。王凌筠本就紧张,现在更是正色以待,等着被审判。
他不肯躺在床榻上,郑莘明扶他坐好,又周到地拿了两个软绵绵的靠枕,眯着眼睛怀疑道:“恢复得这么快?”
“当然啦,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你让许安眉把信鸽的情报给姜子恪,可见你早知自己有此一遭。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真相,郑莘明这两天才慢慢回过味来。
郑莘明把信封不知拆开来多少次又放回去,努力咽下好几口质问。她轻轻问他:“你知道你昏迷了几天吗?”
王凌筠还没来得及狡辩,就听见郑莘明无奈的叹息。
“这些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托你的福,七窍流血这么罕见的景观也是给我近距离见上了。一开始你的呼吸微弱至极,身上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却始终昏迷着纹丝不动。我都还没问,曾小欢和姜子恪就信誓旦旦地确保你一定能活下来,仿佛早就组织过说辞。好,那我就不问。”此地无银反而显得异常,说他们没有提前串通过郑莘明是万万不信的。
郑莘明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不知道在问谁:“我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吗?”
她的眼睛像一汪湖泊,清澈深邃,充满情感。微风拂过的时候隐约荡起的水纹叫人心醉,细细的雾水扯天连地,把王凌筠的心也浸得湿润。她很温柔,比想象中更加强大,现在还特别美好地教他如何正确得当地爱一个人。
王凌筠解释着他站不住脚的动机:“太逼真的噩耗会把你吓坏,我既不想你太担心我,也不想你不担心我。”
“我不要粉饰过后的太平。真实的幸福就算有痛感,那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你学富五车,哦对了,你把乌有驿站肃清之后,巴蜀的通信恢复正常了,前些天秋闱放榜,恭喜你桂榜题名。”郑莘明停顿了一会儿,“我说到哪儿了?”
王凌筠眨巴着眼睛,美滋滋地帮她回忆:“我学富五车。”
“嗯,对,你学富五车,你不可以老是做买椟还珠的事情!你才是明珠,其他都是不值钱的木头盒子。”郑莘明把信封推到王凌筠手里,有些惶恐,“还有这个东西太吓人了,我就当没看过。我虽然没你学识渊博,志不在科举,但是好歹也受过教育、能分善恶。很有必要向你强调一下,我是良民!我劝你也做个坚定的好人,别为了我的什么狗屁万全而坏了你的一世英名。”
王凌筠对她的袒护完全突破了他应有的原则和底线,换句话说,哪怕她真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都会有人给她兜底、善后。郑莘明恰恰最是欣赏王凌筠的善恶分明、是非坚定,所以她对此很难全盘接受。
“好。以后我什么都不会隐瞒你,我会给你最真实的幸福。莘明,我要是还有哪里做的不好你也及时告诉我好不好?我都会按你说的来改。我离不开你的,离开了你我什么都做不了,你看我连遗书都写不好。”
王凌筠张开双臂,讨要一个拥抱。郑莘明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互相汲取久违的温暖:
“我其实很不洒脱很不豁达,关于生死这个课题,我暂时还没有思考通透。我很期待收到你的任何来信,但是我不想收到一封遗书。”
“好。本来想给你一个尽情任性的倚仗,没想到反而把你吓坏了,真抱歉。”
二人的后怕都消解在这个实质的拥抱中。郑莘明此前总是奉行“爱自己胜过爱别人”的人生信条,她毋庸置疑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可一旦她要把你王凌筠划入“自己”的版图时,他们某些微小的观念冲突免不了会带来巨大的行动差异,她常常为此感到左支右绌。
而王凌筠总是在利他的过程中找寻自身存在的意义,他品行端正,费心做的每件事都有令人称道的社会价值。他太聪明了,只要再加上一点点权力,就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血缘人脉直达天听,形象作风又相当伟岸正派,光是凭借这个,别人手里能被他调用的权力就远非一星半点。
正因如此,王凌筠若有了偏执隐秘的私心,其后果将是不可预见的。他的双亲身居高位,宠他爱他,他写了封信略施小计,就让他们自愿成为郑莘明的私人幕僚,她做什么都能呼风唤雨不在话下。王凌筠曾说能保她余生万全,这不是一句空话。
瞧瞧,就算前路未卜,人家还能切实地保护着别人。
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郑莘明想,一个人如果永远只关注小我,把苟全性命作为终极目标,那么是无法在必要时候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的。
郑莘明觉得说自己是旁观者都不够称职,她能做的只有不添乱。被排除在外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她期望有一天,她也有保护别人的本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苦等着消息,既帮不上大忙,又困惑于各人的立场,甚至不知道他们做了些什么。